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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247章 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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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望川没有只找一个。

这件事是周明自己告诉徐文俊的。

十一月中旬。码头开始刮北风。海面上的浪比秋天大了。货轮进港的时候船头溅起的白沫能飞到甲板上。赵猛在仓库门口加了防风帘,是一块旧的帆布,以前盖货柜用的,破了几个洞。

周明打电话来。不是约在码头,是约在修车铺。他说老关的炉子暖和。他去了两次,老关没撵他。

下午三点。徐文俊到的时候炉子正旺。老关在修一辆小货车的离合片,蹲在地上,扳手在手里转了一下,头没抬。周明坐在炉子对面,搪瓷缸搁在膝盖上。是老关的搪瓷缸,老关给他倒的水。没放茶叶,就是热水。

周明的表情不对。不是害怕,不是焦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又说不出来的样子。

说吧。

沈望川找我了。周明把搪瓷缸放在地上。手指在缸沿上来回摸了一下。不是孟国栋。是他自己。前天下午。海韵酒店一楼咖啡厅。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跟我爸是老朋友。九几年在省城一起做过生意。我爸的案子判了以后他来找我,说是我爸临走前托了他一件事。周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什么事。

照顾我。周明抬起头。眼神里有东西。不是感动,是讽刺,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恶心到了又不得不咽下去的表情。他说我爸在庭审之前给他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望川兄。明儿还小。你帮我守住他。

老关的手停了一下。扳手在螺丝上顿了一拍。然后又继续。但他把扳手换了一个方向。徐文俊认识老关二十年,第一次看到他修车的时候换方向。

你信吗。

我信我爸写过这封信。这种话他写得出来。周明说。但我不信沈望川是因为这封信才来的。他来找我的时候口袋里有一份投资协议。三千万。三年。占长青实业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条件好到我想把它吃了。

你接了。

接了。昨天签的。周明说完这句话,等着徐文俊说什么。

徐文俊没有说话。炉子里的煤块啪地响了一声。火苗窜了一下,又矮下去。老关没有抬头,但他把扳手从右手换到了左手。修车铺里很安静。只有炉火的响声和风从门缝钻进来的声音。

你知道我为什么接吗。周明问。

你需要钱。

不只是钱。周明说。是路。长青实业账上只有三十万了。线路板的订单还没稳,第一笔回款至少要等三个月。如果我不接沈望川的钱,三个月以后长青实业就没有了。我三十万全押在这了。我没有第二个三十万。

他可以等。

他不会等。周明把搪瓷缸端起来,水已经不热了。因为他在找另一条路。如果我不接,他会找别人。滨海能做线路板的不只我一个。但我不接他找别人,别人会变成他的刀。我不想他的刀在滨海。与其让他找别人,不如我自己来。他的钱在我这我能看着他。

老关站了起来。把扳手放在铁皮盒子里。手没有擦。机油在指缝里干了,变成黑灰色的壳。他说了一句话。

你爸当年也做过一样的事。

周明的肩膀动了一下。老关没有看他。他把铁皮盒子推到架子底下,蹲下来,把手放在炉子上面烤。

九四年。你爸来找你爸。老关说的是周长青和徐建国。那时候陈九在洗白,周长青在省城注册了公司。你爸来滨海找陈九谈合作,开口是六百万。你爸没接。不是因为条件不好。是因为条件好得不正常。你爸说了一句话——他给我的路不是路。是把我的脚放在他的鞋里。

老关把手从炉子上拿开。手背上的青筋在火光里凸出来。

你比你爸强。你爸当年没接,但也没防。你接了,但你有防。你知道那是糖。你吃了一口。但你没吞。

周明低着头。搪瓷缸里的水彻底凉了。他把水倒在地上。水流进水泥地的裂缝里,很快被吸干了。

沈望川来找你的那天。徐文俊开口了。他说了什么。

周明抬起头。

他说他看好你。说你是滨海最应该合作的人。说如果你接了,滨海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给你。如果你不接——周明停了一下。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下半句。如果你不接,他会找能接的人。能接的人会把你挤出去。

所以你是来告诉我。沈望川在下一盘棋。

棋分两边。你一边。我一边。

他知道你来找我吗。

知道。周明说。我告诉他了。我说我要跟徐文俊把事情说清楚。他说你去吧。合作伙伴之间要有信任。

合作伙伴。

他的原话。周明说。

老关把手从炉子上拿开。煤块已经从红色变成了灰白色。火快完了。

沈望川用了一个很巧的词。老关说。陈九用刀。周长青用规矩。沈望川用词。合作伙伴。不是对手。不是敌人。是合作伙伴。你跟他合作,他就不是你的敌人。你不跟他合作,他就有了一个合作伙伴来对付你。

这个人比你爸当年的陈九聪明十倍。老关走到门口。外面风很大。他把铁皮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又合上。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炉子里的灰被吹起来,浮在空中,像一层灰白的雾。

他没犯法。但他在搭一张网。不管你接不接他的钱,你都在网里。

三个人站在那里。炉子里的火灭了。只剩灰。但修车铺没有变冷。那种温度不是炉火给的。是三个人在这里,谁也不走。

你现在怎么办。徐文俊问周明。

我有他的三千万。我会用他的钱做生意。合法的生意。赚的钱给他分四成。剩下的六成是我的。等我还完了他三千万的本金加利息,我把那四成的股份买回来。然后我跟他说谢谢。然后他跟滨海没有关系了。

他同意吗。

合同里没写。但我会做到。

他如果不让你做到呢。

周明走到炉子旁边。把灰拨了一下。拨完以后他发现手上沾了灰。他在裤子上擦了擦。裤子上本来就有一块油渍,是老田修车时手碰到的,洗了一次没洗掉。现在灰盖在上面,油渍看不到了。但灰会掉的。

那他会发现。周明说。我用了他的人。学了他的方法。但我不是他。

老关看着周明。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不是那种年轻的光。是一种——他知道徐文俊看到过的那种光。在查案档案的复印件上。在东京街头手机碎了的屏幕上。在方远征笔记本折角的纸页上。

那样的人才有那样的光。

你说完了。我也有话跟你说。徐文俊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铜的,磕了一道痕。他没有打。只是放在手掌上。你爸跟我爸的事结了。沈望川跟你——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管沈望川想怎么用你。你现在在滨海。你的公司叫长青实业。你的仓库是我的二号库。你的人是在码头上找的。你的合同是合法的。你如果一直这样做下去。我不会碰你。

如果我做不下去了呢。

你说你只有自己。但你不是只有自己。码头上还有老关,还有赵猛,还有赵明远。还有我妈。

周明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拿起地上的搪瓷缸。缸子里是空的。他把缸子放在炉子上。炉子已经冷了。

这个缸。周明指了指。是老关的。

是老关的。老关站在门口说。但我没送你。我只是给你倒了一杯水。

修车铺外面天已经黑了。码头上的路灯亮了一排。橙色的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很细的线。

明天我来。帮关叔搬零件。周明说。

老关没有回答。他把门推开了。北风灌进来。炉子里的灰全被吹起来了。但徐文俊看到老关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