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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252章 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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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客户也开始动摇了。

马六是最早感觉到的。他管了三年的账,对销售额的变化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敏感。每个月三号是他算账的日子。他把上个月的出货单按日期排开,用铅笔核对每一笔的数字。不是只在纸上对——他还会去仓库点一遍货。箱子上的编号他写得很清楚。每一个数字的笔画都是一样的长短。他说这样就不会看错。

三号那天他算了很久。比平时多了一倍的时间。徐文俊在旁边等他。马六不喜欢别人看他算账。但今天他没说。他让徐文俊看着。

三号到八号,每天少了一个客户。马六把出货单推过来。五张单子,每张上面一个红圈。红圈是他画的,圈里面的数字是零。不是停了。是少了。以前每天十四笔出货。这几天变成了十三笔。又变成了十二笔。今天只有九笔。九笔里面只有四笔是规规矩矩的大订单。剩下的都是零散单——几块钱的保险丝,十几块钱的电线头。这些单子不赚什么钱。

走的客户买了沈望川的货。

对。我问了。不是全部。但大多数说沈望川那边便宜。还有几个没明说,但语气变了。以前接电话的时候说文俊你说,现在说这个事我看一下马六把铅笔夹在耳朵上。铅笔后面有一小截橡皮。橡皮上全是灰色的印子。他一天擦几十次,橡皮只剩原来的三分之一。

赵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不是昨天那张表格。是新的。他今天上午在写字楼里打了两页电话——问沈望川的上游价格。不是偷的。是公开信息。望川集团的上市公司报表里有一栏叫主营业务成本。他把那个数字除以出货量,反向推算出了沈望川的毛利空间。

他每一单赔百分之六。赵明远把纸放在桌子上。纸上有三道横线——分别是三个月的亏损预估。第一道七万。第二道二十二万。第三道四十一万。他烧了三个月的钱让我们的客户过去。等客户都过去了,他再涨回来。涨多少——这个数字他藏在合同的补充条款里。条款第十八条第三款:本协议项下优惠价格有效期为九十日,期满后甲方有权根据市场行情调整供货价格。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前三个月赔钱卖,三个月以后想卖多少卖多少。

客户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了。但三个月对他们来说够长了。三个月省下的钱是真金白银。三个月以后的事,三个月以后再说。这是人的本性。不是蠢。是短。

马六走到货架前。货架上的老陈那格今天没有出货。老陈昨天来了一个电话,说下个月的订单暂缓。不是取消,是暂缓。马六懂这个词的意思。暂缓就是我去别家试试。他是从语气里听出来的。老陈说话的时候音调比平时高了半度。高了的那半度就是心虚。心虚就没有回头。

他漏了一点。马六转过来。沈望川算的是纸上的数字。纸上的数字是死的。我算的是有老陈在里面的数字。老陈是我们最早的一批客户。他的订单我们从来没迟过一天。上次他临时加急要两百只电容,我们当天晚上骑车给他送过去的。老陈不会忘。他只是一时看不过来。

你要去跟他说。

不是我去。是你去。我说是马六说的。你说是徐文俊说的。分量不一样。马六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他习惯了擦机油,裤子上有一块永远洗不掉的油斑。你跟老陈说一句话就够了。沈望川给你的合同上有没有一个条款叫期满后有权调整价格。你说完就走。不用等回答。他自己会去看合同。

徐文俊骑摩托车去了老陈的电子厂。老陈的电子厂在滨海城南边,一条很窄的巷子里。巷口有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修车的老头跟老关是旧识。徐文俊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老头冲他点点头。铁皮棚子里老关的烟囱正在冒烟。两个人的烟囱在不同的两条街上,但冒的烟是往同一个方向飘的,西北方向。今天风向变了。冬天的滨海很少刮东南风。今天例外。

老陈在车间里。车间里很吵。八台贴片机同时在转,每一台都发出同一种嗡声。那种嗡声听久了会耳鸣。老陈趴在最后一台机器上,用扳手拧一块松了的盖板。他的手指是褐色的。松香的褐色。二十年没有洗掉。

老陈。

老陈抬起头。手里的扳手没松。嗡嗡的背景音里他的声音被削薄了一层。文俊。你怎么来了。

顺路。

顺路。老陈笑了一下,把扳手放在机器上,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额头上没有汗,是习惯动作。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红色的硬壳。抽出一根递给徐文俊。徐文俊没接。他自己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燃。他的手有轻微的抖。不是怕。是长期接触焊锡的后遗症,手指末梢神经有点钝。

你都知道了。省城那边的价格比你们低。老陈靠在机器上。铁皮外壳是凉的。他往上面靠了一下,铁皮陷进去一个浅浅的弧度。三十个工人。一个车间。八台机器。这些机器每天二十四小时运转。他不是老板,他是每天最后一个下班的人。机器的电费他知道每一台的读数。计件工资的算法是他自己列的公式。他算了一辈子的账,没有一个数字是重复的。

沈望川给你的价格是八分三。我给你的是九分八。差了一分五。一笔单子一万只电容,你能省一百五十块。一个月四笔单子,省六百。半年下来省三千六。这是账。徐文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赵明远复印的沈望川供货合同。他翻到第十八条第三款。那行字被赵明远用荧光笔标记了。黄绿色的光在被油渍染黑的合同纸上特别显眼。

老陈戴上老花镜。花镜的镜腿少了一边,他用一根橡皮筋套了过去代替。他把合同凑到台灯下面。台灯的灯管发黄了,光照在纸上偏暖。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三遍。

期满后有权调整。这句话很宽。老陈说。

宽到他想调多少调多少。八分三是三个月的价格。三个月后他可以调回一毛。还可以调到一毛二。那时候你已经被绑住了,换供货商要断货。你是电子厂。一天断货,机器停机,三十个工人发基础工资。你是老板。你算这个账。

老陈把花镜摘下来。手在抖。这次不是因为焊锡后遗症。

你为什么来告诉我。

因为你是我妈的邻居。她以前在你楼下摆夜市摊,你帮她搬过煤气罐。煤气罐很重。你自己腰还不好。但你搬了。不是因为你要买东西,是因为你看见她在搬。那个画面我记了七年。

老陈靠回机器上。八台贴片机还在嗡嗡地转。车间里的噪音把沉默填满了。没有人说话,但机器替他们说了。

你记这些。

我记了几十件。每一件我都存着。徐文俊把合同折好放回口袋。马六让我跟你说一句话。他让你看合同第十八条第三款。他说你看完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他是管账的。他算的不仅仅是纸上的账。

老陈站起来。车间里灯光很暗。他的影子打在墙上,被机器的震动抖碎了。他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生锈的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全是烟蒂。干了的烟叶粉末铺了厚厚一层,像一个微型的沙漠。

文俊。我跟你妈搬过煤气罐。你也帮我搬过我搬不动的东西。沈望川不认识我。他的合同模板上,我只占一个编号。在你这里,我不是编号。

徐文俊看着他的眼睛。褐色的眼睛里有工厂棚顶的日光灯反光。那个光在抖动。但不是因为怕。

老陈。我只有一句话。我卖给你的每一只电容每一根电阻都经我的手看过。沈望川省城的仓库里堆了一百万只电容。其中擦伤的有多少,混号的有多少,他不是卖给你的。他是倒给他的进货单的。你用的电容是要上贴片机的。一只坏的能烧掉你整块板。你的板子返修一次,成本是五百块。他省了你的电容钱,你的板子钱就没了。这个账,是我替你算的。

老陈没有立刻说话。机器轰隆隆地响。天花板上的排风扇把车间里的热气往外抽,但热气走了又回来,因为外面更冷。滨海冬天车间的温度比外面高五度。这五度是三十个工人的体温加热出来的。老陈每天在车间里待十四个小时。他知道这个车间的温度在哪一个角落低半度。也知道哪一个人的手上有一道疤是因为他的机器夹了一下。这些沈望川不知道。沈望川只知道他的年度采购额是四万六。

马六在天快黑的时候跑来找徐文俊。他拿着一张新的出货单。单子上画了五个蓝圈。蓝圈比红圈多一个。马六的铅笔夹在耳朵上。笔尖磨没了,但他没有削。

老陈没回。但孙建来电话了。他说他用了一批沈望川的电阻。两百只里面有八只阻值不对。误差超了百分之五。工艺上不算次品,但上贴片机以后三块板子返修。他想回来。条件是价格不能涨。

价格不涨。跟以前一样。

洪辉电子也打电话来了。他说他老婆天天骂他。因为换了供货商以后他的出货延迟了两天,沈望川的物流从省城到滨海要十几个小时,遇到堵车更久。以前他从文俊拿货,马六骑摩托车送,从码头到他门口二十五分钟。马六在说这些的时候眼圈发红。不是哭,是风吹的。他刚从东郊电器厂骑车过来。十二月的风打在脸上像沙子在滚。

洪辉想回来。

你今天跑了多少趟。

马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本子是他自己裁的,用东郊电器厂的废纸切边以后打了一个钉。纸的质地粗糙,吸了油墨会洇开。但正面用光了的反面还能用。他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写的。很小的字。日期、客户、数量、价格。每一栏都对齐。没有一根线是歪的。

今天出了十九笔。比昨天多了十笔。回头客八家。三家是之前走的客户。五家是没有走过但犹豫的,看到别人去了又回来了,他们就没走。

徐文俊接过本子。马六的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他在本子最后一页画了一个圈。圈里面写了两个字:十九。那个圈不是随手画的,是用了废纸杯的底部当圆规。圆得很规整。

你看。马六指着那一页。沈望川以为客户只看价格。客户是看价格的,但他们更看谁不会在合同上挖坑。谁会在半夜给你送加急。谁记得你妈的煤气罐是谁搬的。沈望川的商务车里装不下这些。他的办公室里也没有这些。他有八亿的年营收。他有省城的商会副会长。他有二十倍于你的规模。但尺寸不是只有一种算法。

修车铺的灯亮着。老关在门口磨一把凿子。磨刀石的表面被机油染成了墨绿色。他在上面洒了一点水,水在石头上摊开,反射着路灯的光。磨刀的声音呲呲地响。不刺耳。那种匀速的摩擦在夜里听起来很沉。

赵明远从写字楼窗口探出脑袋。他的办公室窗户正对码头。他推开窗户,往下面喊了一句话。

沈望川的弹药还有两百四十多万。他打算再烧三个月。三个月以后他想涨,但有八个客户回来了。你的尺寸比他大。因为他量的路是公路。你走的是泥巴路。下雨天也能走。

徐文俊站在修车铺门口。风很大。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打火机硌在大腿外侧。铜的。凉的。他没有掏出来。老关的凿子在磨刀石上呲呲地响。码头的吊机熄了火。海面倒映着路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但每一片的光都来自同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