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拒绝沈望川的那天,省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车窗上就化了,变成一小滩水顺着玻璃往下滑。沈望川的办公室在望川大厦第二十八层。从窗口看出去,省城的屋顶像一层一层灰色的台阶,台阶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白。他的办公室没有开主灯,只用壁灯。暖黄色的光打在深色木地板上,让房间看起来比实际温度高了五度。
周明坐在沈望川对面。沙发是深棕色的皮沙发,坐下去会陷一个窝。他第一次来这个办公室的时候觉得沙发很舒服。今天他坐下去的感觉不一样,不是舒服,是陷进去了起不来的那种深。
沈望川在泡茶。他泡茶的动作很慢。不像在泡,像在演一场已经重复了上千次的仪式。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动作的间隔都精确得像被节拍器量过。他从来不用电子壶,用一只铁的随手泡,在炉子上烧开了,拿下来倒进盖碗。水在盖碗里转一圈,冒出来的蒸气在暖黄的灯光里像一层很薄很薄的烟。
长青这个月的订单翻了一倍。沈望川把茶杯推到周明面前。茶汤是琥珀色的。杯底有一片很小的茶叶碎末,在茶汤里慢慢地打转。你做事很踏实。比你爸踏实。
周明端起茶杯但没有喝。杯壁是烫的。他端着,感觉到热度从指尖传到掌心,又从掌心退回来。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放的位置跟沈望川推过来的位置一模一样,那个杯子没有被他移动过。
谢谢沈总。
谢什么。投资是我的,赚钱是你的。你的公司你做主。沈望川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喝茶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抿,不是含,是端起来看三秒。看茶汤的颜色,看茶汤上面的那一层光泽。然后喝一口。不是品,是咽。不经过舌头,直接走嗓子。
但是。沈望川放下茶杯。茶杯落在红木茶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滨海市场比我想的要难推进。通达贸易拿到了七家客户。但另外八家又回到了文俊贸易那边。不是因为价格。是因为关系。
他拿起茶壶给周明续了一杯。茶壶的壶嘴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比上一声更轻的。两声嗒中间隔了大约五秒。那五秒里他没有看周明。他在看茶壶里的叶子,叶子已经泡开了,舒舒展展地铺在壶底,像一片微型的森林。
你在滨海有关系。长青实业在滨海做了两年,码头上的客户你都认识。你帮我铺一条渠道。不是让你去打徐文俊——是让他知道我沈望川在滨海有我自己的路。一条铺好的路。
周明盯着茶几上的茶杯。茶汤不冒热气了。琥珀色的水面平得像一片冻住的湖。他盯着那个湖面,湖面上倒映着天花板壁灯的暖黄色光圈。光圈很圆。但在他眼睛里是抖的,因为灯丝在晃。不是灯丝在晃。是他的手在晃。手在晃,茶汤就晃。茶汤晃了,光圈就碎了。
沈总。周明说。他把手从茶几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膝盖上没有光。他的手在暗处。我在滨海的关系,都是我爸的关系。不是我的关系。我爸的关系有一半是在饭桌上吃的饭,另一半是在酒桌上喝的酒。那种关系不是渠道。是人情。
人情就是渠道。在滨海是。在省城也是。
人情是债。周明说。我爸欠的人情我还在还。还了两年了。还没还完。我不想欠新的。更不想用旧的人情去换新的债。
沈望川放下茶壶。他没有看周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二十八层的高度看不到地面的行人。只能看到车,像火柴盒一样排在路上。路面上薄薄的一层雪已经被车轮碾成了灰色的泥浆。从这个高度看,城市的脏和干净都看不清。
你是在拒绝我。
是的。
为什么。你跟徐文俊不是朋友。你们之间隔着你爸的一条命——虽然不是他杀的,但你爸是因为他查你爸的死才走到那一步的。你帮我不等于你对不起他。你是在做生意。合法的生意。你帮他,他也不会感激你。他看你的眼神,跟你爸当年看他的眼神一样。是那种你是敌人的眼神。
对。他不是我朋友。周明站起来。沙发在他站起来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陷落,皮面弹回去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清晰。他看我的眼神也确实不是看朋友的眼神。但沈总,不管他怎么看我,我不会帮他打你。也不会帮你打他。
这有什么区别。不帮他就是帮我。不帮我就是帮他。
有区别。周明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得近乎是在对自己说话。我不帮你打他,是因为我想做我能控制的事。我去告他、去坏他的生意、去抢他的客户——这些事我控制不了后果。他反击我没把握挡得住。你不反击我已经没把握了。
沈望川转过身。壁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正面形成了一片很深的阴影。看不清楚表情。但他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很薄,像一层落在窗玻璃上马上就化的雪。
不急。你会答应的。
我不会。
去年你说你不会接我的三千万。你接了。三个月前你说你不会让长青实业碰任何跟文俊贸易有关的生意。你碰了——只是用了一种擦边的方式。你让马六帮你进了一批电阻,理由是市价涨了。实际上那种电阻是文俊贸易独家代理的型号。你没有直接从文俊拿货,你找了一个中间商。中间商从文俊拿货,再转手卖给你。这个通道赵明远知道,但赵明远没有拆穿你。因为他知道拆穿了你的面子挂不住。你欠他们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
周明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手在裤子口袋里握成了拳头。口袋里的钥匙串硌着指节。凉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投资人。你的每一笔进货单财务都会抄给我一份。我只是没有说——因为我觉得你会想通。你迟早会明白,在这个市场里,不站队的人是走不远的。沈望川坐回沙发上。皮面陷下去的那个窝还没完全弹回来,他的重量压上去以后窝又深了一截。我不急。我等你。你去滨海见你的老朋友。去跟你的老对手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茶。去证明你不是周长青的儿子,你是周明。做完了这些以后你再来找我,那时候你会答应的。
周明转身往外走。走了一步,停了。口袋里的拳头松开了。钥匙串在口袋里叮地响了一声。很轻。但沈望川听到了。
沈望川没有抬头。他在用茶巾擦茶壶的壶盖。一圈一圈地擦。壶盖上有一小块茶垢,他用拇指的指甲慢慢抠。那种耐心像在修一件几百年的古董。但他修的不是壶,是在修一个人的防线。
周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有窗户。日光灯是惨白色的。比沈望川办公室里的壁灯冷了十度。电梯门开了,金属内壁上有一块污渍,是手印,不知道谁的。他把手放在那个手印旁边。他的手指很干净。沈望川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铁钉,钉在他脑子里那些他自己都不愿意碰的地方。
他不会帮沈望川打徐文俊。不是因为徐文俊。是因为他自己。他不想变成一把刀。沈望川握过很多刀。每一把都用完了就放下。放下的时候刀已经钝了。
电梯到了一楼。大堂的暖气开得很足。门外的雪停了。空气冷得像刀片刮脸。他把大衣领子立起来,走进了省城的灰白色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