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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254章 小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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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小饭馆在老港区边上开张了。

门面不大,比修车铺小一半。老板是以前码头食堂的大厨,退了休,在家闲了两年,听说周秀兰要开饭馆,骑着三轮车来了。他带了一口铁锅,食堂里用了二十年的铁锅,锅底有一层黑的油膜。他把锅放在案板上,用手拍了一下锅底说:兰姐,这口锅炒出来的菜比你那些不粘锅炒的香十倍。你用好了还给我。我用了一辈子,锅认识菜,菜认识锅。

周秀兰把锅接过来。很重。她两只手端着,放在灶台上,放下去的时候灶台的瓷砖上多了一道很浅的铁锈印。她用手指擦了擦,没擦掉。但她没有再用布去擦——留着也好。有铁锈的灶台才像做饭的地方。

四张桌子。每张桌子配四把椅子,不是买的整套,是凑的。两张是从铁皮棚子里搬来的塑料凳。两张是赵猛从批发市场捡回来的,有一把瘸了一条腿,老关用铁片加固了一下。还有四张是邻居搬家时不要的实木凳,橡木的,有点重,但坐着稳当。

第一天开张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放鞭炮。周秀兰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红纸不是买的,是马六从东郊电器厂带回来的,贴片机包装箱里垫衬的红纸。她用毛笔写了四个字:秀兰小馆。毛笔是老关的,蘸的墨汁不是墨汁,是赵明远办公室的蓝黑墨水。写出来的字带一点点蓝。在红纸上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到,笔画的收尾处不是纯黑的,是墨蓝色。

赵猛搬了一箱啤酒放在门口的地上。没有冰箱。十二月的滨海天然就是冰箱。啤酒放在外面几分钟就冰透了。他开了一瓶递给老关。老关摆摆手。赵猛自己喝了。瓶嘴对天,咕咚咕咚两口下去。关叔。兰姐开饭馆了。你以后不用自己做饭了。

我从来没有做过饭。我一辈子吃的都是炒粉。老关站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火光在冬天的冷空气里特别亮。一亮一亮。他看着周秀兰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把烟灰弹在地上,用鞋底踩灭了。

徐文俊骑车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饭时间。路灯亮了。饭馆门口的灯是一个老式的白炽灯泡,黄黄的,罩在一个搪瓷灯罩下面。灯罩上的搪瓷有几块剥落了,露出了底下铁皮的颜色,红不红黑不黑的锈。飞蛾绕着灯罩一圈一圈地转。灯光的范围很小,只够照亮门口四张凳子的距离。再外面就是夜色。海风从老港区吹过来,把门口那块红纸吹得啪啪响。周秀兰用胶带在四个角上都贴了一遍,纸还是翘了。

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是那种老式五金店门上的铜铃铛,赵猛在废铁站找到的,擦了擦,还是响。

周秀兰正弯着腰擦灶台。灶台是水泥砌的,表面贴了白瓷砖。有几块瓷砖的角碎了一点,是那个大厨第一天甩锅的时候铲子撞到的。铲子在铁锅上刮了两下,带过来的力道撞碎了瓷砖的角。大厨抄起铲子说,锅不碰灶台算什么锅。周秀兰笑了笑,蹲下去把碎片扫干净了。少了一角的瓷砖还在那里。她没有换。

坐。我给你炒两个菜。她没抬头。手在灶台上抹了一下。抹布是旧的洗脸毛巾,白色的底子洗成了浅灰色。她擦灶台的动作很用力,从里往外,从左往右,擦到角落的时候停下来,把毛巾折一下,用折出来的尖角把缝隙里的油垢剔出来。那些油垢不是今天留下的,是灶台水泥干了以后渗进去的。

你吃了没有。

还没。

周秀兰把抹布扔在水槽里,打开了炉子。液化气喷出来的火焰是蓝色的。锅放上去,十几秒就冒烟了。她倒油。油在锅底摊开,闪着光。炒第一个菜的时候她没有说话。锅铲刮铁锅的声音呲呲呲的,很急。那是家常菜该有的频率。炒到第二个菜她才开口。

我今天买了排骨。前排在市场早上去的,七点。排了二十分钟。排骨好的都被挑走了,剩的几根太瘦。卖肉的说你换后面的,后面的肉多。我没换。你爸爱吃瘦的。

排骨下锅的时候油溅了起来。一滴油飞到她手腕上。她缩了一下手,但没有关火。只是换了一只手拿铲子,把那只被溅到的手背到后面去。锅里的排骨在翻。糖色炒过以后是深褐色的,裹在排骨上亮晶晶的。醋倒进去的时候锅里的蒸气腾起来,酸甜的味道瞬间填满了整个小饭馆。

你爸要是在。他一进门就会问,秀兰呢。我说在厨房。他说,让她出来坐一会儿。我说不行,排骨在锅里。他说,那我去帮你翻一下。我说你翻的排骨骨头是硬的。他不服气,说我翻的你不吃我吃。后来他进去了一次,排骨炒糊了。从此再也不提帮忙炒菜的事了。

周秀兰笑了一下。那种笑是在说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事情的细节有些模糊了,但味道还记得。排骨糊了的那天晚上,徐建国端着一盘黑色的排骨吃了很久。没有吐。每一块都啃干净了。吃完了说了一句。碗底有一层黑渣。

她把糖醋排骨端到桌上。盘子是搪瓷盘,食堂里用的那种,白底蓝边。盘底有几个碰掉的瓷点,露出了铁的本色。筷子是竹筷子,尖头有点发黄。

多吃点。你在外面没人给你做饭。

徐文俊夹了一块排骨。瘦的。瘦的不柴,因为周秀兰用高压锅压了十分钟才下锅炒。肉从骨头上脱下来只用牙齿轻轻一抿。糖醋的比例刚好吃不出哪种更多。父亲的版本是醋多了一点,所以糊了以后酸味盖住了焦味。母亲的版本酸甜平衡。不是她不会做多醋的,是她不想糊。

妈。明年中秋我们在外面吃。把猛子一家也叫上。还有赵明远。还有马六。老关肯定说他不来,说他牙不好。他牙其实好得很——上个月还啃了赵猛买的猪蹄。

周秀兰没有回答。她把铁锅端下来放在水泥地上。锅底把水泥地烫出了嘶的一声。她蹲在旁边,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挂面。柜子的门有点歪,赵猛装的时候在地上垫了半块砖头才稳住。她拿挂面的时候柜门咯吱响了一下。

明年中秋桌上的菜应该多了。老关会来——他嘴里说不来,身体是诚实的。他说不来是因为不想占你的座位。他是怕坐在你爸的位置上。她把挂面放在案板上,没有拆。你爸的位置我从来不让人坐。那张椅子,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收进里屋。你在家了我摆出来。摆在桌子靠窗那一边。摆好了以后我不看。不看就不想。想了也想不出什么来。

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她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围裙上沾了酱油点子和油渍。她没有解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面打了个结。那个结是赵猛他妈教她打的,一种老式的腰结,系上了以后不容易松,但要解开也麻烦。所以她一忙起来就忘了摘。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怕。

都有吧。

周秀兰没有接话。她转过身,拧开了灶台的火。灶台上的火映着她的背影。蓝中带一点黄。火苗在她面前跳着。她站的位置没变,灶台前方四十五度,右手拿铲子左手把锅的位置。那是她做了三十年饭的位置。油烟把灶台上方的墙壁熏成了淡褐色。那种颜色不是刷的,是日积月累的油蒸气凝上去的。从1995年到现在,十年。这十年里墙刷过三次,但每一次刷完,油的颜色就又慢慢回来了。

她下了挂面。水开了以后她把火关小。面的白和汤的淡色混在一起。她往里面加了一点昨晚剩下的排骨汤。汤是放在搪瓷缸里存在冰箱的,不是冰箱,是十二月的室外。她把缸子放在窗台上,窗外就是冬天的夜。汤在缸子里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她把这层油脂刮掉,把下面的清汤倒进面里。

妈。面够了。

多吃一碗。你瘦了。十二月的风最伤人。

徐文俊把面推到旁边。不是不吃,是等一会儿再吃。他抬头看母亲。周秀兰的头发在耳朵后面别了一根发夹。发夹是黑色的,漆掉了一半,露出了铁的银色。她五十三岁。眼角有皱纹,不是这几年的。是十年前的。是父亲走后第一年长的。那一年她每天晚上坐在楼梯口等他回来,他知道她等,他站在巷口不进去,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她,爸不回来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就一直在等。她等了一年才接受这个事实。那一年她的头发白了一半。

门外有人在喊。是赵猛。兰姐,还有一个菜吗。我们今天没吃晚饭——马六算账算到六点。

进来。

赵猛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又响了。马六跟在后面。赵明远走在最后面,他今天下班晚了,没换西装,领带还系着。三个人挤在四张桌子的小饭馆里。赵猛的毛衣领子还是紧的,灰色,他妈织的,洗了几次缩水了,领口勒在脖子上。他一进门就把领子扯了扯。扯不松,就这样了。

周秀兰多炒了两个菜。一个是青椒肉丝,一个是番茄炒蛋。她炒番茄炒蛋的时候放了一点糖,不是糖醋排骨的那种糖,是另一种。吃不太出来,但蛋会更嫩。大厨教她的,番茄炒蛋不放糖是死的。放了一点点,蛋是活的。

赵猛端起碗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看到了桌上那把空的椅子。靠窗,没人坐。他把眼神移开,夹了一片青椒,嚼了两下,嚼得特别大声。声音填满了小饭馆里的那个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