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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257章 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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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妍从省城回来了。不是放假,是特意请了一周的假。她说有东西要给徐文俊看,不是电话里能说清楚的东西。她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省城到滨海的高速公路在修路,大巴在土路上颠了两个小时。她下车的时候裤子上沾了灰。灰是土路扬起来的那一种,细细的,黄黄的,拍不掉。

她带来的东西装在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文件袋的封口用棉线绕了两圈,不是那种新式的按扣,是老式的。棉线系了一个活扣。她解开扣的时候手指不灵活,在省城冻了一周,指节有点僵。她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一共十七页纸。打印的、复印的、手写的都有。有些纸的边角卷了,有些纸的中间有一道很深的折痕,显然是揣在包里走了很多路折叠出来的。

我在省城查了沈望川过去十年收购过的所有公司。省城档案馆的公开资料,望川集团的工商登记变更记录,还有三家大报纸的商业版。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海妍把纸张按时间顺序排开。她的手势像在法庭上出示证据。三家公司。三个老板。三种结果。

她指着第一张。是一家叫华盛纺织的公司。

1998年被沈望川收购。原来老板叫吴岩中,收购完成后留任总经理。一年半以后吴岩中在办公室突发脑溢血,就是中风。抢救了三天,没有死,但左边的身体瘫痪了。他从医院出来以后没有回公司,在家休养了两年,然后在原来的公司对面开了一家小布店。十几平米。卖窗帘。他再也不谈华盛的事了。他的儿子说,他中风前一周签了一份补充协议——放弃所有优先认股权。那份协议的签字是他本人的没错。但你去看那份协议的日期——是签在他中风前一周。他当时血压已经很高了——体检报告上的数字是红的。沈望川让他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没有给他时间看病。

第二张。公司叫永达运输。

2001年被收购。原来老板姓戴,四十多岁。收购后半年,他的老婆孩子忽然移民去了加拿大。他自己留在国内说处理后续事务,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商业版记者去查过,他在国内转给沈望川一笔股权转让款以后销了银行户头。他出国以后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永达的司机说,戴老板走之前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我只是不想让孩子看见我签字的样子。

第三张。公司叫恒信贸易。

2003年被收购。收购以后老板姓何,五十几岁,做了一辈子贸易。被收购以后保留了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一年后,恒信的主要客户忽然全部解约,不是一个一个解,是同一个季度的同一个周五。四方客户同时发出解约函。解约函的措辞一模一样,连逗号的位置都一样。何老板查了一年查不出原因,公司的现金流断了,银行抽贷,他用自己的房子担保,最后没保住。2004年年底他宣告个人破产。三个月以后,他从恒信大厦的十七楼跳了下去。

海妍把第三张纸放在桌上。手没有收回去。手指压在纸上,那张纸的边缘有一点翘。她的手指压着翘起来的那一角。不是用力压。是轻轻地放在上面。像放在一个不能碰的东西上面。

三个老板。中风。移民。破产。如果你再看第四种,就是你爸。坠江。你爸不算被沈望川害的。但你爸笔记本上写了他的名字,而且写的是不可信

这些有证据吗。徐文俊问。

有。又不是证据。中风的那个人签了放弃优先认股权,是自己签的字。移民的那个人主动转出了股权,所有手续上都是他的亲笔签名。破产的那个人客户的解约函上是一模一样的措辞,律师说这叫商业技巧,不叫串通。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违法。但三件摆在一起,你会看到同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他每一次出手都在合法范围内。他不违法。他让法律帮他。他不是在破坏规则,他是在规则里面找到了一条别人找不到的路。那一条路叫。每一家公司从他手里走出来,原来的老板都发生了意外。意外的时间点永远是,在他拿到足够控制权之后。不是之前。不会早一天。早一天他还没准备好。迟一天他就亏了。每一次都是他不迟不早地准备好了,然后对方的就发生了。

海妍坐下来。她把文件袋收好,棉线重新绕回去。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活扣。这个活扣松松的,跟拆之前不一样,拆之前紧了。现在松了。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我查完这三家以后去了一趟省城图书馆。在过刊库翻了一整个下午,从1993年到2004年的省城日报经济版。猜我找到了什么。她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一张缩微胶片的复印件。纸是热敏纸,已经有一点褪色了。上面的字是反白的,黑底白字。1994年3月17号。省城日报第三版。望川实业与长青贸易签约仪式。照片上左边是三十九岁的沈望川,右边是周长青。两个人握手。握着的手在照片的正中间。

1994年。你爸写沈。省城。不可信。是1995年。这两个人认识比你爸早。沈望川认识周长青,认识陈九,认识九十年代那批人的所有人。他不是后来才加入的,他从头到尾都在。只是他一直没有站到前面。他让别人站前面。别人倒了。他还在。

海妍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一下。不是点沈望川的脸,是点握手的那只手。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但海妍说了一句话:你看他的手。握得很紧。周长青的手是松的。周长青以为自己握了一只朋友的手。沈望川握的是,一个将来可以替他挡风的人。

徐文俊看着那张照片。热敏纸已经开始发黄了。但照片上两个男人的脸上还残留着将近十年前的光。那是签约那天的光——不知道是晴天还是阴天,但照片上的亮度很高,不是闪光灯,是自然光。说明拍照的地方离窗户很近。周长的头发那时候还是全黑的。沈望川的西装领带打得很端正。两个人的手在胸前。一个人的手紧,一个人的手松。

你查这些东西花了多少时间。

两周。海妍把散在桌上的纸张收拢。一张一张叠好。她叠纸的方式跟赵明远不一样,赵明远是把纸对折两折塞进公文包。海妍是把纸按角对齐,角对角边对边,然后轻轻压一下。不是折,是压。压完了放进文件袋。文件袋的棉线系好了以后,她用手指在结上按了一下,确认不会松。

我爸的笔记本上只有六个字。但够我走半辈子了。徐文俊站起来。窗外的海面上有船灯的倒影。冬天晚上的海是黑色的,不像夏天的深蓝,冬天是彻底的黑。船灯在水面上拉出一条破碎的光带。橙的。碎的。但他看到的不是碎片。他看到的是一整条路。现在有了你这个。”

海妍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炉火的影子在跳动。她没有说话。但她把手放在文件袋上。文件袋里面是十七页纸。十七页纸叠在一起不到一厘米厚。但这一厘米够把一个人前半辈子做的所有事情都收在里面了。沈望川用了十几年把自己包成一个干净的人。海妍用了两周把包皮撕开了。撕开的不是罪行——是规律。规律比罪行更难找。因为规律需要看到三件互不相关的事情之间的同一条线。

那条线叫沈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