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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258章 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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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周明来了。不是打电话,是直接敲门。铁皮棚子的铁皮门被他敲了三下。三下很重。第一下像砸。第二下轻了一点。第三下像在犹豫要不要敲。

门没锁。他推开进来了。他的脸在门口路灯的逆光里是黑的。走进来以后炉火的光照在他脸上,徐文俊才看清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后面压着的很冷的东西。那种冷不是气温,是在骨髓里的。像一个人在零下十度的海水里游了很久,上岸以后那种还没有缓过来的冷。

周明把围巾解下来。围巾是灰色的,羊绒的,很贵,是周长青留下的。他用这条围巾的时候从来不叠,只是一圈一圈地绕。今晚绕了四圈。解了三圈才解完。他把围巾放在铁架子上,离炉子很远,怕火星溅上去。他怕的不是围巾被烧。他怕的是这条围巾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件像样的东西。

沈望川要的不是滨海的市场。他在炉子对面坐下。搪瓷缸不在。老关睡了,搪瓷缸收进了柜子。周明低头看了一眼放搪瓷缸的位置,那里只剩下一个浅褐色的水渍圆圈。他盯着那个圆圈看了几秒钟才说话。

他要的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代表了周长青倒台后滨海的一切。周长青倒了,陈九消失了,周海东判了。滨海旧日的网,每一根线都断了。理应是沈望川收网的时候——他一直以为滨海会自然落入他手里。但他漏算了一个人。你。你在码头上的仓库还在。你的客户没有被那场风暴扫走——因为你的客户不是灰色客户,是合法客户。你在东郊的工厂每天都在转——你没有违法,合规的墙海妍给你砌了六年。你在滨海立住了——不是因为你比别人狠,是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不一样的东西最危险。因为他算不准你。

周明把炉子上的煤块拨了一下。拨的动作很轻。煤块的红色在他眼睛里映了两个点。那两个点在动。不是他在动。是火在跳。

周长青在的时候,沈望川在滨海有代理——周长青陈九周海东三个人的网自然就覆盖了滨海所有的灰色地带。沈望川只要跟这三个人保持关系,他就等于控制了滨海。现在三个人都没了。他需要重新建立对滨海的控制。他发现你在滨海,一个二十几岁的人,做的是合法生意,不沾灰色,身边有一个法务,一个刑侦副队长留下的女儿,一个检察院的副局长。你不是大人物。但你身边的人加起来,是一个他动不了的结构。他动不了是因为你的结构都在法律里面。他唯一能动你的方式,就是用合法的壳包着非法的目的,合法收购、合法举报、合法施压。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他找我帮忙的时候,他说过一句话。周明把拨火棍放回炉边。铁棍的尖端是红的,刚碰过煤。红慢慢退成暗黑。你周围的所有人都有弱点。赵猛有他妈的医药费。赵明远有他在省城的名声。海妍有她爸留下的一堆案子。老关有他的心脏。你妈妈有一个饭馆。你用不着打这些人的身体。你打他们的软肋就够了。这些话不是对我说的,是他自己顺口说的。他说顺口了。

徐文俊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炉子上方。手心往下。炉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骨头里。他的手是热的。但脊椎是凉的。沈望川不是来找市场,他是来找控制权的,父亲笔记本上那六个字,九年前就写好了结论。他现在只是用了一场价格战和一张土地证来证明那个结论。

他对我跟你一样。周明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压低,是空了。像从井底往上说话。他不是要长青实业,他要的是我在滨海的旧关系。我拒绝了。然后我公司的银行授信就被冻了。不是因为他的三千万,是银行告诉他,长青实业的这笔贷款需要补充担保。补充担保的唯一方式是他签字同意。他不签字,合法的。他只是在观望。观望两个字在合同上不是违约。但在银行里,一个字就够了。

你今天来告诉我这些,你准备好了。徐文俊看着周明的眼睛。炉火在他眼睛里。但徐文俊看到的不是火光。是一种他以前在周明眼睛里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仇恨。不是算计。是一种,跟自己和解以后的样子。那种样子的代价很大。周明付出了什么,徐文俊不知道。但他看到周明把父亲的围巾放在铁架子上。那条围巾在铁灰的架子上叠了两折。灰色的。叠得不太整齐。但放稳了。

我准备好了。沈望川接下来会同时对我们两个人动手。对你是土地。对我是资金。两条线都合法。两条线他都不直接碰,他在线外面等着我们自己倒。不倒他就继续拉线。

周明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铁皮门。外面的夜很安静。码头上的路灯把两个男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的那边到了修车铺的墙角。短的那边踩在自己脚下。

你以前说过一句话。你说你在滨海,沈望川在省城,他打不到你门口。他打不到你门口,是因为你的门有海妍用六年砌的墙。但这堵墙是纸的,他在一页一页地撕。撕到最后,纸没了,墙还在不在。周明把围巾从铁架子上拿起来,围在脖子上。这次只绕了一圈。

徐文俊站在炉子旁边。炉火在他的侧脸上画了一道橙色的线。那道线从左眼角到下巴。一半脸在光里,一半脸在暗处。暗处的那只眼睛里的东西也在亮。

那就好。你打他。我帮你。

周明走了。门在他的背后砰地合上了。铁皮门的响声在码头上荡了一下,不是那种刺耳的咣当,是一种沉闷的震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关了一道闸。徐文俊没有马上坐下。他站在炉子旁边,看着那扇合上的铁皮门。门上有一块锈从合页的地方往下延伸,形状像一滴干了的水。三年前周明第一次出现在码头上,站在铁皮棚子门口。那时候他的眼睛里只有周长青。现在他的围巾还绕在脖子上。只有一圈。松的。那个松不是懒散,是放下了。

炉子里的煤又裂了一块。碎了的煤块从炭架上掉下来,掉在灰堆里。灰是白色的,煤是黑色的。白色的灰托着黑色的煤。火还在烧。风向没变。不是东风,不是西风,是码头自己吹的那一种,从海上往岸上走,把海浪的声音推到岸边。那种风没有名字。但老关说过,你爸管它叫过堂风。从海上来,穿过码头的铁皮棚子,穿过修车铺的炉子,穿过写字楼的窗户,然后往城里走。走到哪不知道。但只要在走,天就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