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出现在专案组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刘副手正在拆一箱档案。档案箱是瓦楞纸的,从省城检察院调来的。侧面用记号笔写着三个字母:周。周长青。
刘副手抬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不新,领口的线头被剪过,剪得不太齐。他没有敲门。门本来就是开着的。但他也没有直接进来,站在门槛外面。
我姓周。周明。周长青的儿子。
刘副手把手里的档案袋放下。档案袋落在桌上的声音不大,但很实。像一块湿木头落在另一块湿木头上。
你找谁。
找专案组负责人。我有东西要交。
刘副手看了他三秒。衣服没有名牌,鞋子是旧的但擦过,头发刚剪过,手在身体两侧自然下垂。不是来闹事的。不是来求情的。是来交东西的。
你等一下。我请胡组长。
周明点了头。他没有坐。办公室里有四把椅子,他没有坐任何一把。他站在窗户旁边。
胡正国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老花镜。他刚在里间看材料。他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
你是周长青的儿子。
你来找我什么事。
我是来交东西的。
周明从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封口没有粘。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胡正国没有打开文件袋。他先看了一眼封面上写的字。是钢笔写的,蓝色的墨水。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没有连笔。周明说的第一句话让胡正国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全部资产清单。长青贸易有限公司百分之百股权。省城两套房产。滨海一套。银行存款三个账户。合计七百四十一万零三千二百零二元整。全部。
胡正国把老花镜戴上。他没有打开文件袋。他看着周明。周明的眼睛是干的。不是那种控干了眼泪的干。是从来没有眼泪要流的干。
为什么要交。
因为这些东西不干净。
周明说这句话的声调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想到最后想透了。透了以后就不需要起伏了。
我用它们做生意,以为能洗白。洗不白的。钱是一张一张的纸,但钱的来处不是纸。是事。这些钱是我爸用权力换的。用案子换的。用别人拿不到的地、批不下的照、过不了的关换的。账面上的钱是正的。账底下的东西正不了。
刘副手在旁边记。不是记周明的话。是记周明说话的样子。手不动。眼睛不眨。声调不抖。
胡正国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文件袋拿起来。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
你知道交出来意味着什么。
知道。意味着这些东西不再是我的了。
不只是这样。这些东西交给我们,金额超过五百万,会成为你父亲的量刑依据——他已经在服刑了,但这个数字会影响他将来能不能减刑。你想清楚。
周明听完这句话以后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所有假设都被证实了以后的笑。他预料到了。胡正国说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我想了三年。
他的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掌心朝外,手指自然打开。手里没有东西。身上没有东西。来之前他把所有他爸给的东西全部换干净了。
我爸走之前最后见了我一次。他说了一句话。别走我的路。那时候我以为他在说场面上的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说一句好听的让我记住。后来我发现不是。他是真的不想我走他的路。
周明顿了一下。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不是因为情绪波动。是因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想到了另外一个人。他第一次见到徐文俊是在2000年。七年了。七年里他和徐文俊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合作。分裂。重新合作。但这七年里徐文俊从来没有说过他爸一句好话。徐文俊说过的最接近的一句话是: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你爸的事归你爸。你的事归你。
他当时不太懂这句话。现在他懂了。
专案组不是来抓我的。专案组是来收网的。我爸的网、陈九的网、周海东的网、沈望川的网——这些网和网下面藏的东西全部要清走。我不是网上的人。我是网下面的人。
胡正国打开了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叠文件。最上面是长青贸易的营业执照复印件。然后是房产证复印件。然后是银行存折的复印件。每一份都用回形针夹着。回形针是不锈钢的。他用手指翻过最上面三页纸。翻第四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第四页是一张手写的清单。钢笔字。蓝色的。跟封面上一样的字迹。工整。每一笔一划没有连笔。清单写得很清楚:每一笔钱的来处。长青贸易二零零一年注册时的注册资金从哪来。省城房产的购房款从哪来。滨海仓库的地皮从谁手里买进来的。每一笔后面都打了一个钩。
你查了这些?
周明没说话。他点了头。手还是没有动。还是垂在身体两侧。
你没有律师?
没有。
你清楚吗——你把这个东西交出来,你自己也在里面。
这句话是胡正国说的。他的声音忽然谨慎了。不是对手嫌疑人说话那种谨慎,是那种你会对一个做出了让你尊敬的决定但可能不知道自己全貌处境的人说出的提醒。
我清楚。
这份东西里列出的资产有一部分可能被你实际经营过。经营期间的利润算你自己的还是算非法所得,这个问题很复杂。你现在把它全交了,法律可能会把你吃进去。
吃进去就吃进去。
周明的声音是平的。七个字,每一个字一样轻重。
我用了三年想明白一件事。钱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我爸走的那条路回不了头。我在那条路上往前走,走多远都是在路上。路不换方向只换名字,没用。长青两个字不用了,换别的名字——恒昌、正和、新源,名字可以随便换,路的方向换不了。我用了三年。
胡正国把眼镜摘下来。用手帕擦了一下镜片。他拿了文件袋走进里间。里间的门半掩着。周明看到他在打电话。电话打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胡正国说了一句话。
你交的东西专案组收了。但文件袋上多签一个字。自愿上交。
签在哪。
封面上。你的名字。
周明从口袋里掏出笔。一支普通的按压式中性笔。他把文件袋翻到封面,在左上角写了一个名字。三个字。工整。没有连笔。写完以后他把笔按回去。
胡正国把文件袋放进档案柜。档案柜是铁皮的,浅灰色。他把文件袋放在一个单独的格子里。格子是空的。没有别的文件。他关上柜门。上锁。钥匙转了半圈。
周明。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事吗。
知道。
什么事。
我把自己从我爸的案子里拿了出来。
这句话不是事先准备的。周明自己都有一点意外。他说出口以后才发现这句话是对的。从今以后周长青的案子是周长青的案子。周明是周明。他是他自己的第一章。
胡正国摘下眼镜放进胸前的口袋里。他看着周明的眼睛。周明的眼睛是干的。但胡正国在干的底处发现了一种极深的光。不是眼泪。是一种终于把身上的石头卸下来了以后的轻盈。
周明转身走了。没有回头。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了一下。窗外是滨海的正月天。风从海上吹来。冷。他把夹克的拉链往上拉了两寸。然后继续走。他要去南华路十七号。那个地方在他爸出事后他就再也没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