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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275章 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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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关是在三月初的一个凌晨倒下的。

不是在修车铺。是在家里。老港区的公房,红砖楼,三楼,一室一厅。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搪瓷杯里的茶凉了。泡了很多遍已经泡不出颜色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正拿着那个搪瓷杯。茶洒在地上。茶叶和茶水混在一起,在瓷砖的地面上晕开一道不规整的水渍。

赵猛是在凌晨五点敲的他家的门。敲了。没人应。再敲。还是没人应。他在门口喊了一声。没有回答。他把肩膀撞在门上。门是老式的木门。撞到第三下的时候门开了。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搪瓷杯,倒在餐桌旁边的地上。第二眼看到的是老关。老关侧躺在地上,左半边脸贴着地砖,右手还保持着拿杯子的姿势。他的嘴唇是紫的。

赵猛跪下去。他的膝盖在瓷砖上磕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喊关叔。他在码头搬了十年货,见过一次工友从吊机上摔下来。老工人告诉他,人倒了先不要急着搬,先摸颈动脉。他伸食指和中指,按在老关脖子的一侧。按了五秒,六秒,七秒。颈动脉太弱了。弱到他不太确定自己的指尖是不是真的感到了搏动。他把手撤回。掏出手机打120。他用拇指按了那三个数字。三次。每一次都用力按到底。街上没有灯。老港区的路灯到凌晨四点准时关。五点天还没亮,窗户外面是一片很深的蓝灰色。

120十分钟以后到的。比赵猛预想的快。担架工上楼的时候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灯光在老关的脸上闪了三次。每一次闪的时候他的脸色都不一样。第一次是灰的。第二次是白的。第三次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不是灰也不是白。是某个更深处的东西从皮肤下面泛上来的。赵猛不想再看第四次。

他跟担架工一起把老关抬进救护车。车厢在加速的时候晃了一下。老关的手指被晃动的力量牵得动了一动。赵猛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那只手。很凉。但他没有松开。

徐文俊是在五点半接到电话的。第一通电话是赵猛打的。手机振动的同时他已经睁开眼。快七年了,半夜被电话吵醒已经变成了他的反应。不是坏的预感,是身体的习惯。他在枕头底下摸手机,按了接听。屏幕的光刺眼,他眯着眼睛把屏幕推远了一点。赵猛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就一句。不是关叔倒了俊哥你快来。关叔不行了。

他把手机放进裤兜。穿鞋没有穿袜子。鞋是那双旧帆布鞋,鞋帮磨薄了。出宿舍的时候门没有关。他跑出楼道。楼下的街上没有灯。跑过码头的时候铁皮棚子的影子在灰蓝色的天光下像一头趴着的巨大的铁兽。他没有看铁兽。他的眼睛只看医院的方向。

滨海市人民医院在市中心。老港区到医院的距离是五里。他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的时候天开始有一点点亮了。

急诊室的门是玻璃推拉门。他推门进去。急诊的护士问你是家属吗。他没有回答。直接往里走。观察室的门开着。赵猛站在门边。他的眼睛是红的。看到徐文俊的时候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侧开身体,让出了床头的位置。

海妍后半夜到的。她从省城连夜赶回来的。长途车凌晨没有班次,找了一辆货车搭回来的。她直接冲了急诊室的走廊。但在观察室门口忽然停住了。手抓住门框站在门口往里看。没有立刻进去。她看到徐文俊坐在床边。徐文俊没有回头。但她看到他的肩膀——两边的肩膀不在一条水平线上,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以后整个人的重心往一边歪的样子。她走进去。没有出声。手搭在他的右肩上。他的肩很硬。但她知道那不是钢板。是一个人在硬撑着不要塌。

赵明远是接近七点到的。他骑了一辆旧自行车。他把自行车靠在急诊楼的外墙上。他走进观察室的时候海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但没有表情的背后不是冷静。是一种比冷静更深的空白。

马六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他从东郊电器厂坐最早一班公交车。马六走到观察室门口的时候手里攥着两个白煮蛋。他把蛋放在窗台上。马六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觉得现在还不是他进去的时机。除非老关醒来。老关醒了,他再进来。

母亲周秀兰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她是从家里走过来的。她走在路上,左边绕过了旧市场。旧市场拆了一半,剩几根铁柱子立在砖渣堆里。右边经过了他儿子的小学后门。铁栅栏门锈了一层壳,里面的操场上长满了野草。她低着头走。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抬起头往前看了一会儿门诊楼三个大字。然后低下头继续走。

她走进观察室的时候徐文俊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也是干的。但跟儿子不一样。儿子的干是一直在磨,磨得越来越亮。她的干是没有东西可以流了。她走到老关的床边。低头看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把老关额头上散下来的头发往旁边拨了一下。那一拨的动作极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然后她后退了一步。留出了位置。但人没有走开。

中午的时候赵猛去食堂买了几个包子。他把包子放在窗台上,跟马六留下的那两个白煮蛋放在同一排。没有一个人吃。

徐文俊一直在床边坐着。老关的呼吸机在一下一下地响。管子从老关的嘴里伸进去,管壁的内侧每隔几秒就泛起一层很细的水雾。呼气的时候。吸气的时候。他看了九个小时的呼吸管。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血氧一会儿掉到八十几,一会儿又回到九十。心电图上的那一根绿色的线在屏幕上从左往右匀速移动,每移到一个位置跳出一个尖峰。尖峰的间距不等。有时候窄。窄的时候徐文俊的拇指会捏紧。

很多人来了。工人来了七八个。马六拦住了他们。没让进病房。只对里面报了七个名字。赵猛一一复述了一次。徐文俊一一听见了。没有回头。但他点了头。修车铺的老熟客来了几个。还有一个人从外地打电话过来。刘国强。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赵猛转述了:我修了二十年货车你爸的活我心里记着。

老关一直没有醒。赵猛坐在门外的排椅上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过了很久,观察室的门忽然开了。

是护士。醒了。病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