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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276章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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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俊弯下腰的时候膝盖在床边轻轻碰了一声。老关的眼睛睁着。不是全睁。是一条缝。上眼皮和下眼皮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半厘米。半厘米够他看到徐文俊了。

一个字。很轻。轻到呼吸机的管子把它分成了两半——前半段在管子里被气流的震动带歪了,后半段从嘴唇的缝隙里挤出来。但徐文俊听到了。他听到了那一个字的全部重量。

老关的眼睛没有转。眼角有一点发红。瞳孔的黑色比平时浅了。但他对焦到了徐文俊。只对焦了一样东西。徐文俊的脸。

我在。

老关没有点头。他动不了头。但他的左手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不是手动了。是手指动了。最粗的拇指,弯进去的关节在床单上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他想握拳。握不住。以前那双可以一次拧紧三十二颗螺丝不喘气的双手。

你爸——

两个字以后他说不下去了。呼吸机的吸气在这一刻正好结束。管子里没有气流。他的声带振动但没有空气推出来。声音被堵在了喉咙里,像灯泡通电了但是没有亮。

徐文俊把手伸过去。握住了老关那只在被子下面想握拳但握不住的手。老关的手很凉。不是冬天的凉。是更深处的东西在退。徐文俊把他的手包在自己的两只手掌之间。他想把热量传过去。但热量不够。

你休息。不用说话。

老关把头侧了一点点。侧过来离他更近一点。那一声沙沙让赵猛站在门外用后脑勺磕了一下墙壁。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下卸力,靠在了墙上。

你爸九五年走的时候——

老关停了一下。深呼吸。呼吸机的频率跟他自己的频率没有同步,气流在管子里顶撞了一下。他调整了呼吸,跟上机器。然后继续说。

我对自己说了三个字。

他又停了一下。氧气不够。血氧掉到了八十二。门外的赵明远看见了。手指在裤缝上收紧了。海妍把脸转开了一点。

老关把那三个字说了出来。

不活了。

病房里极静。呼吸机还在工作,心率监护仪的线还在屏幕上匀速地画。但这些声音在这一刻不再是声音。此刻的病房里是沉默。

徐文俊的手还在老关的手上。他能感觉到老关的拇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是想握紧。还是握不紧。但他在努力。他把所有的力气都放在了拇指的关节上。关节凹了进去。在他的手背上压出了一道很浅的印子。没有持续很久,但他尽力了。

但我没死。

老关的嘴动了一下。是一种回忆。是从一个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回忆。

因为还有你。

他说完这四个字以后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要退,是因为氧气不够了。血氧掉到了七十九。机器的报警灯亮了。红色的。在屏幕上闪了三次。滴滴滴。三声。每一声的间隔一模一样。护士进来了。调整了氧气流量。流量加大了一升。血氧开始回。回到了八十六。回到了九十。回到了九十三。

老关把眼睛又睁开了。他把眼球往右下角转了一下。是窗外码头的方向。

海妍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是码头。吊机。铁皮棚子。灰色的水面。老关对焦到了那个方向,保持了大概三四秒。然后转回来。看着徐文俊。

现在你不需要我了。

徐文俊摇头。但他说不出话。不是嗓子被堵了。是力量堵在了喉咙里。那一声摇头很用力。不是说他听到了不同意。是一种从全身同时挤出来的拒绝,被卡在下颚骨和锁骨之间的那一段脖子里。

你有海妍。有赵猛。有赵明远。有四五百个工人。有这座城。

老关停了一停。每说一段话就要停十几秒。血氧在停的间隙里升上去一点,等他续上力再开口,又掉下去几个点。他在用血氧数字换每一个字。

我该去陪你爸了。

海妍转了过去,面对着窗。赵猛从墙上滑了下去,蹲在门外面。手肘架在膝盖上,手掌盖着脸。没有声音,手指把脸上的皮肤往下拉了一下。指尖按在眉骨上按得很重,重到指尖的指甲变白了。

徐文俊的手一直在老关的手上。七岁那年冬天父亲离世以后这个老头子来找他。码头边,北风里。他穿着前襟扣错了扣子的棉衣站在垃圾堆旁边,那年码头还没清理那些建筑垃圾。老关从修车铺出来。看到他蹲下来。伸了一只全是机油的手。没有说一句话。从那天到现在。他记不得这只手,捏过多少颗螺丝,修过多少个轮胎,替他打过多少斤铁皮。这只手是铁的,也是棉的。

你说完了没。

徐文俊的嗓子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很平。像他所有的声音一样平。但赵猛听出了不对劲。他认识徐文俊超过十年。这一刻的平是一种包住了全部波动以后硬生生压住不让它裂开的平。

老关没有回答。他没有力气了。他的拇指在徐文俊的掌心里最后动了一下。不是握。是轻轻地点了一点。那个动作像一个人在入睡之前在枕头按了一下,摁下去的那一下不是力量,是把气息收回来。老关把气息收了回去。

你还没看到我把厂做上市。

你还没看到海妍挂牌。

你还没看到我结婚。

老关的眼睛弯了一下。不是笑。但确实弯了。两边的眼角往上提了一下。那一下他笑了。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养大的这个孩子已经不需要他了。他花了二十年来确认这件事。现在确认了。就可以离开了。

老关的右手在被子下面动了。最长的中指在指床边的柜子。柜子上放着一串钥匙。三把。一把大门。一把内门。一把抽屉。

徐文俊把钥匙拿起来。老关看着钥匙。他把修车铺全部交给了徐文俊。

铺子。你接着开。

不是问句。不是交代。是一个老人对一张旧铁工作台写下的最后一行数据。工作台上的痕迹还在——扳手的划痕,千斤顶压出来的三个圆印,废机油在水泥地上浸出来的那一片永远干不了的深色。他把这些全部写进了那把钥匙里。

徐文俊把钥匙握在手里。三把钥匙碰在一起,发出了一声金属的轻响。他把钥匙放进口袋。口袋里有打火机。铜的打火机碰到钥匙,他没有把它们分开。

老关的呼吸变慢了。间隔变大了。血氧掉了。八十六。七十九。七十四。报警灯亮了红色。护士又进来了。

护士把氧气管调到了最大。血氧回到了八十二。没有再升。海妍的手在徐文俊的肩膀上收紧了。马六从窗台上把那两个白煮蛋拿了进来。他剥了一个,掰了一半。把一半放在老关的床头柜上。另一半攥在手心里。

老关的眼睛还睁着。他很累了。但他在等。他在等徐文俊说一句话。徐文俊低下头。把他的耳朵凑到老关的嘴唇旁边。老关的声音小到了只有气流没有声带的振动。但徐文俊听清了。

活下去。

三个字。徐文俊把这三字吞进喉咙里。他感觉到老关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松开了。不是突然松开。是慢慢松开的。先是大拇指,然后是食指,然后是中指。松开的时候没有重量脱离的感觉。不是像什么东西掉了。是像什么东西融进了他的掌心里。从他的掌心往手臂、往心脏、往脊椎的方向传上去。热度很低。可能只有零点几度。但一直在传。

心率监护仪上,绿色的线从波峰变成了直线。同时机器的警报拉响了,一个持续不断的单音在走廊里回荡。护士按了止警。声音停了。病房里又回到只有呼吸机节奏的声音。但那节奏是机器自己的节奏,已经跟老关无关了。

徐文俊低头看着那只手。老关的手。关节还保持着轻微弯曲的形状。手上有很多伤疤。左手虎口被砂轮磨掉了一块皮,小指的指甲盖前面有一小片永不褪去的黑。那是机油在指甲根里待了二十年。他熟识每处伤痕的位置。这是生平第一次,没有人会再碰这些伤疤了。

他把老关的手放回被子下面。拿起床头柜上那半颗白煮蛋放进嘴里。蛋已经凉透了。他嚼了嚼,全部咽了下去。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彻底冰凉的茶水。

他站起来。推开观察室的门。赵猛站在门外。海妍站在他旁边。赵明远站在走廊里。马六攥紧了手里剩下的半颗蛋白。母亲周秀兰用她的拇指抵紧了另一只手掌心,按得很用力,压出了一道白印。

通知所有人。关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