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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284章 饭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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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周秀兰的小饭馆在滨海的老街上。两开间的门面,门头上挂了一块木匾。匾上的字是她自己写的,毛笔字,练了一个月。四个字:周记小吃。不是请人写的,她的字写得不算漂亮,但正的。一横一竖都不歪。

饭馆开了三年了。从老关走了以后。她说想找一件事做。不为了赚钱——她不缺。风眼实业的账上她有一份。够她花到下辈子。但她说人不能闲。闲了她会想事情。想太多了心口疼。

她天不亮就起床。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在她家小区外面的那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三轮车和买菜的人挤在一起,空气里满是鱼腥味和菜叶被踩烂以后发酵的微酸味。她走得很慢。不是老了走不快。是在等,她在等菜市场开市最忙的那个时间过去。人少的时候菜贩子才有心思跟她多说两句话。你这个上海青是今天的吗面粉有新的吗排骨给我留两根瘦的。她问得很细。因为她给客人做的东西自己一定先尝一遍——试菜这个习惯,做了三十年不改。

饭馆卖的都是家常菜。海鲜面是招牌。不是秘方。是老关教她的。二十年前老关第一次来她家,端了一锅红烧肉。后来他教会了她做海鲜面:煸葱油的时候火不能大,大了葱会发苦。虾仁要用活的小明虾,剥壳以后用一点盐抓一下再用水冲掉,这样虾肉会脆。面条要用粗面,煮到八分熟捞出来过凉水,面的表皮才会弹而不黏。她把这些细节记在了一张纸上。纸贴在水池上方的墙面上,用透明胶带。透明胶带发黄了但没有撕掉。

每天早上十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一天不例外。徐文俊每周来吃一次饭。不是固定的日子,他没有固定的休息日。但他尽量安排在周二晚上,因为周二人最少。他来的时候总是坐在靠厨房最近的那张桌子。那是他爸以前坐的位置。他爸以前不坐固定的位置。但母亲记得。母亲每次看到儿子坐在那里会多看一秒。不是在看儿子。是在看那个人坐在了那张椅子的位置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一个是建国的,一个是俊俊的。一样的坐姿——左肩比右肩低一点。不是天生的。是炒粉练的。少年时期多少个夜晚,俊俊在他爸的摊位前,替他翻炒铲,左手拿锅右手拿铲,身体的重心往左边偏的时间比右边多。偏了十几年。

母子之间从来不谈过去。不是刻意不谈。是真的一句话都不需要说。

偶尔有老街坊来吃饭,一进门就喊秀兰姐。她抬头看一眼,记不记得都笑一笑。他们来吃饭不是因为她的儿子是谁,是因为周秀兰做的海鲜面好吃。从八十年代吃到现在,面的味道没有变过。周秀兰炒菜不看钟,凭手感。油热的程度看的是葱段下去的那一声嗞啦。早了葱生,晚了葱焦。她把这时机叫火会说话。

偶尔有老街坊来吃饭。一进门就喊秀兰姐。她抬头看一眼,记不记得都笑一笑。老街坊们知道她儿子是谁,风眼实业的老板。但他们来吃饭不是因为儿子。是因为周秀兰做的海鲜面好吃。他们从八十年代吃起。那时候周秀兰还在食品厂做包子,下班以后在家里的灶台上用小锅给自己家的人煮面。面的分量不多。但每一个吃过的人都记住了面的味道。不是秘方。是火候。周秀兰炒菜从来不看钟。她凭手感。油热了以后葱段下去的那一声嗞啦告诉她温度刚好。早了葱会生。晚了葱会焦。刚好就刚好。她把这叫做火会说话。 该说的都在饭里。海鲜面是咸的。排骨是甜的。空心菜炒得脆绿,蒜末炸得金黄。她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桌。然后坐在对面。不是陪他吃。是看他吃。她看儿子吃面的样子跟建国一样——先用筷子把面条挑起来,吹一口气,然后一口咬断。咬断的时候嘴唇合一下。合的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她每次看到都会想起另外一个人。

早点回来。

每一次吃完饭,她把儿子送到门口,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四个字。不多。从他说要查那件事到现在,十四年了。十四年里她的头发从全黑变成了半白。半白是去年的,今年又白了一点。白发从两鬓往头顶蔓延。她没有染过。不是不在乎。是她觉得头发里的时间也是一种凭证。她的白发是浸了三十年的时间,落在那口炒锅的边缘上的发根。建国。老关。方远征。还有好多事情,你不在的这十几年里发生了许多许多事情。那些事情太重了,讲不完。所以她不讲,她用炒菜的火候和端面的手法,把所有的答案写进了每一道菜里。

有一天饭馆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沈望川的老婆。她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后来推门进来,周秀兰放下锅铲,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喝完就走了。没有说什么。没有问什么,她不认识沈望川的老婆。但周秀兰说了一句:天下的老婆都是老婆。那天关门前,她站在灶台旁看着锅里剩的一点点菜汤。

她把菜汤倒掉了。把锅刷了。把灶台上的油渍擦干净。灶台的边角缝里积了一些酱油渍,黑褐色的,结了薄薄的一层壳。她用指甲刮了一下,刮掉了一块。刮掉的下面是铁皮的本色,跟旁边被烟火熏了三年多的暗沉铁面一比,像是开了一扇很小的窗。窗外还是八十年代的那个周秀兰。刚学会炒第一盘菜的时候铁锅翻了,油泼在灶台上,起了一小片火苗,她手忙脚乱地用锅盖盖住。建国在旁边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但眼睛里全是温温的光。后来她学会了,还把每一道菜的火候都刻进了骨头里。现在灶台上那个被火苗燎过的地方早已看不见了。但她记得位置。左前角,离炒锅的把手二十公分。她每次擦灶台擦到那里的时候手指的力道会轻一点。不是因为那块铁皮薄。是因为那里记录了她学会炒第一盘菜的日子。那以后几十年的柴米油盐都在这个灶台的方寸之间。建国在的时候是两个人炒。后来是她一个人炒。再后来是她炒给儿子吃。儿子吃了十四年。然后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她会再去菜市场。继续挑上海青。继续问面粉是新的吗。继续给排骨挑瘦的。继续站在灶台前听葱段下去的那一声嗞啦。不是日子在重复。是她把每一个重复的日子都当成了第一次来过。因为不知道哪一天就是最后一次。

厨房门发出木轴刮过地面的微弱哑音。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