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妍的律师事务所开在老港区边上。一栋旧居民楼的底层。以前是一家杂货铺。铺面的卷帘门拆了,换成了玻璃推拉门。玻璃是磨砂的,中间的透明条上贴了四个字:方海律所。
名字是她自己取的。方是方远征的方。海是海妍的海。
徐文俊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开业第三天。他带了一盆绿萝。绿萝是他办公室里那盆分出来的。剪了一枝,插在土里,养了两个月。根长出来了,叶子从两片长到了七片。他把花盆放在海妍的桌上。桌是旧的,从二手市场买的,桌面上有一道被烫过的圆印。他把花盆放在圆印旁边。不是盖住。是放在旁边。
花盆放在桌面上以后,海妍看了一眼。绿萝的叶子是深绿色的,七片。每一片都长得不一样。最老的那片边缘有一点发黄了,不是缺水,是自然老化。最新的那片还是嫩绿的,叶面上的叶脉纹理还很浅,还没有被光刻深。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片嫩叶。凉的。软的。像她爸最后一次摸她的头。那天在派出所门口。她爸说完了话就走了。那一次她没有哭。今天也没有。但她把绿萝转了一下方向。朝着光。
你爸会看到的。
海妍正在整理文件。她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老港区的旧街。街对面是一面红砖墙,墙上还留着以前杂货铺的招牌印——日用百货四个字被摘了以后在砖面上留了一处颜色很淡的长方形轮廓。长方形里面是砖的本色,外面是被太阳晒褪了的旧色。一深一浅。像一枚被撕掉的商标。
他看不到。但他会知道。
律所很小。三张桌子。一张是海妍的。一张留给助理,还没招到。第三张是空的。上面放了一个相框。相框里是方远征的证件照。蓝底的。照片里的方远征四十岁出头,眼神很正,不凶。海妍把这张照片从家里带过来的时候想了很久放在哪里。最后放在第三张桌上。不是她爸的桌子,她爸在这里没有桌子。但她觉得办公的地方应该有他在。
第一个月接了四个案子。全是底层人的。劳动纠纷。合同欺诈。拆迁补偿。有一个案子是一个码头工人,被货主拖欠了三年的搬运费。金额不大,一共九千多块钱。但那个工人的老婆得了尿毒症。海妍收了材料以后没有谈费用。工人说我没有钱。海妍说。然后她花了两周时间把货主的合同、收发货记录、银行流水全部调了出来,不是靠关系,全是靠申请,正规的法律途径调取对方支付能力的合法证明。阳光透过窗幔落在她的申请书上盖着的手指印上,她的手指把纸张抚平,然后继续写下一份。
那两周里赵明远帮了她很多忙。不是作为朋友。是作为专业人士,他熟悉货主的关联公司和资金流向。海妍来问他调取银行支付流水的渠道。他给了她一张表,工商局、银行、税务局的查询流程和所需材料清单。是手写的。用铅笔。每一行的字迹都很小但很清楚。海妍把表贴在电脑屏幕的边框上,抬头就能看到。
案子赢了。货主被判支付全部欠款及利息。工人拿到钱的那天来律所送了一袋橘子。橘子是青皮的,不太甜。但海妍收下了。她把橘子分给了赵明远和徐文俊。徐文俊吃了一个,酸得眉心皱了一下。海妍没吃。她把橘子放在她爸的相框前面。青皮橘子在蓝底照片的前面像一颗没有完全上色的信号灯,不知道是停还是走,但总归是亮着。光线从窗户外面斜斜地照进来,秋天的太阳是软的,照在橘子皮上那层凹凸不平的油胞上,油胞里面藏着的橘子精油被光加热了一点点,空气里多了一股极淡极淡的清苦味。不是甜的那种。是青涩的,像还没有长成的承诺。
第三个月律所来了一个中年女人。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呢子裤。她坐下来以后第一句话是我没有证据。海妍让她把事情讲完。讲了将近两个小时。女人的丈夫在工地摔伤了腰,包工头说不是工伤,因为当天他没签到。女人说签到了,签到表在包工头手里。海妍听完以后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老公那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女人愣了一下。蓝的。工装。左胸口有一个口袋。口袋的线松了,我用蓝线补过。补的针脚跟原来的不一样。海妍在本子上记下了这四个字:蓝线补过。她花了两周找到了工地当天的安全巡检记录。记录上有一行备注:三楼东侧。一名工人蓝工装口袋脱线,质检员口头提醒。不是签到表。是一个无关人员的随手记录。海妍把这一页复印件放在包工头的桌面上。包工头看了很久。这个不算。算不算不是你说了算。开庭的时候法官会告诉你。案子一周后和解了。女人来律所的时候带了一箱鸡蛋。鸡蛋是自己家养的鸡下的,壳的颜色有深有浅。海妍收了。那天晚上她把鸡蛋煮了,剥了一个,蛋白很嫩。她对着相框里的方远征说了一句话。不是我又赢了一个爸,今天有人因为我们的工作不用跪着要钱了。
第二个月来了更多案子。有人从码头来。有人从批发市场来。有人从东郊的工厂区来。他们不是看了广告来的,是听了前面那个工人说的。老港区那边有个方律师。女的。很厉害。不收穷人的钱。
海妍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整理卷宗。她把卷宗放下来。转头看窗外。那个长方形轮廓还在。墙上的日用百货四个字被摘了以后留下的印记比上个月更淡了一点。但看得到。她想着父亲方远征在码头上调查的时候也是这样,没有批文,没有经费,没有人支持。一个人查。八年。现在她也在查。不是查案子。是帮另外一些底层的人拿回他们应该有的东西。她爸在八年前开始的那条路,她没有走完全相同的方向——但她走的是同一条路的不同方向。两条路在老港区的码头上分叉了。一个往海里走。一个往街上走。但路的起点是同一个坐标。
那一天下午她给徐文俊打了个电话。
我觉得我爸会满意。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然后是徐文俊的声音。不高。很平。
他会。
你爸呢。
也会。
半年后律所招到了助理。是个刚从政法大学毕业的姑娘。姓林,戴着黑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先把眼镜往上推一下。她第一天上班的时候海妍交给她一摞卷宗。看完。看完以后告诉我你觉得哪个案子最有意思。小林子看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她把卷宗放在海妍桌上。第一个。码头工人的。海妍抬头看她。为什么。因为金额最小但证据链最完整。原告手上连合同都没有,只有一张送货单。但你赢了。海妍把绿萝转了个方向。这次不是朝着光。是朝着小林子的座位。以后这个方向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