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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286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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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六是二零零六年秋天回来的。

他在外省做了三年生意。卖电子元件,就是当年文俊贸易卖的那些。电容、电阻、二极管。他把货从滨海发到内地的批发市场,再从批发市场卖给当地的电器维修铺。三年里他去了七个省。货卖了不少。钱也赚了一些。但人老了一截。

他回来那天是下午。长途汽车站在滨海市区的边上。车站是八十年建的那种老车站,候车厅的顶上挂着一个大吊扇。吊扇早已不转了,扇叶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灰是黑灰色的,柴油车排出来的尾气和车站里方便面的蒸汽混合在一起凝结在叶片上形成的那种特有的污垢。他站在出站口,身后背着一个旧行李袋,袋子上印着一个褪色的运动品牌标志。标志的边缘破了,露出里面的灰色衬布。

没有人来接他。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今天回来。他只是想自己先看看。

他坐了一辆摩的。摩的司机问他去哪。他说去老港区。司机转了一下油门,突突突地穿过市区。他坐在后座,脸被风刮得有点僵。他看到了很多新的东西。新盖的楼。新修的路。新的公交站牌。还有一些东西没变。修车铺的铁门还是关着的,门口那排豆浆杯已经被清理了,但门上的那张营业执照复印件还贴着。被太阳晒得发白了。纸边已经脆了,用手一碰就会碎。但他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门上老关的名字,——不在营业执照上。在他心里。

他去了码头。码头正在改造。旧的铁皮棚子拆了,新的钢架正在搭。工地上有十几个工人在忙碌。搅拌机在转,声音很大,混凝土的浆液从搅拌机的出口往外淌,淌进了一个手推车里。推车的人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全是汗。他穿着印着风眼实业字样的反光背心。马六看着那个年轻人把混凝土推到了一个脚手架旁边。脚手架上的人把混凝土倒进模板里。模板是新的,木板上的纹理还没有被混凝土浸过。他站了很久。不是在看工地。是在看那四个字。风眼实业。

码头上没有人认出他。三年了,他瘦了十几斤。脸上的骨头比以前更突出了。他找了一个坐在阴凉处的老工人,递了一根烟。老工人接过去别在耳朵后面。问他。

不找谁。以前在这里干过。

哪一年。

九八年开始的。

老工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然后把耳朵后面的烟拿下来,点上。吸了一口。说了三个字。

你姓马。

马六愣了。这个老工人他不认识。不是码头上的。但老工人知道他的姓。不是因为他出名。是因为码头上的老人走了很多。新人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像海浪一样。但有几个名字一直被新人和旧人中间那批人反复提起。赵猛。马六。小周。二叔。

赵猛现在是大经理了。天天穿西装。

马六差点笑出来。他想象了一下赵猛穿西装的样子。腰上随时捂了一卷胶带,那是赵猛改不了的习惯,领带没打正,胶带从西裤口袋里支出一个圆筒形的轮廓。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下头。然后去了风眼实业的写字楼,楼不高,五层,浅灰色。他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默数窗户——第三层从左数第四个窗户是徐文俊的办公室。

徐文俊正在看文件。门没有关。马六站在门口。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徐文俊没有惊讶。像是他知道马六什么时候会回来。

俊哥。我在外面转了一圈。发现还是这里好。

徐文俊把文件合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看着马六,从头看到脚。旧行李袋。瘦了的肩膀。眼眶深了一些,脸颊凹了两个浅坑。他不是在看他怎么变了。是在看他还好不好。

那就回来。位置给你留着。

什么位置。

算账的位置。

马六低下头,搓了搓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没有钢笔的墨迹,没有账本的纸张摩擦留下的细痕,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没有这些东西是一种失落。他在外省替别人做销售,天天跑工厂,手指磨的是产品和报价单,而不是他真正擅长的。算账。他唯一比赵猛做得好的事情。

海妍教了我六年。我怕忘了。

不会。回来了就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马六把行李袋放在宿舍里。宿舍还是旧的那间。床没变。柜子没变。窗台上多了盆仙人掌——赵猛放的。仙人掌的尖端有一点发黄,缺水的迹象。马六给它浇了半杯水。水从土面渗下去,干土吸水的时候发出了极细极密的沙沙声。

第二天一早马六去了财务室。财务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姑娘。姑娘抬头看他。你是新来的?马六摇摇头。他把行李袋放在角落的空椅子上,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旧算盘。算盘的框是木头的,四个角的漆磨掉了,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本色。算盘珠是深褐色的,有几颗裂了纹,但还能拨。他坐下来。把算盘放在桌上。手指拨上去的时候算盘珠在细竹签上滑动,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一把干豆子洒在了铁皮屋顶上。这是他三年里第一次摸算盘。指法没有生疏。从第一颗珠子到最后一颗珠子,手腕的记忆比大脑清楚。海妍教他的口诀他还能背——上五去四,下五去一,进一退九。他念了一遍。念完了自己笑了一下。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三年他在外面跑的那些路、见的人、卖的货,没有一样能比得上算盘珠子在指尖滑动时说出的那几句话。年轻姑娘看着他拨算盘,看了一会儿。你是马六?你怎么知道。赵猛经理说过,财务室有一个空位,是给一个叫马六的人留的。他说这个人拨算盘的时候比计算机还快。马六把算盘停下来。手指停在最后一颗珠子上。他没有抬头。因为抬了头眼睛里的东西就藏不住了。

那天傍晚马六一个人走到码头边上。新码头的水泥地已经铺完了,平平整整,上面洒了水养护,水渍在夕阳下一片一片地反着橘色的光。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水泥面。硬的。实的。跟三年前他离开时的那片碎石地完全不一样了。但下面的土还是原来的土。他在码头边蹲了很久。不是在想过去。是在告诉自己——回来了就别再离开了。风眼实业不需要跑七个省的销售。需要的是一个算账的人。那个人把算盘珠子拨得比计算机还快。那个人就是他。他把手掌从水泥面上抬起来。掌心上印了一道细细的水泥灰。没有擦。他把手放进口袋。站起来。往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