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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287章 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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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没有回来。

他在省城陪女儿。女儿大学毕业了,在省城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员。三年前小周跪在电话亭外的那个画面——他被女儿同学的父亲威胁,若他不配合,他女儿的安全就无法保证,已经过去了三年。女儿不知道她爸跪过。小周从来没说。他对女儿只说了四个字:好好读书。女儿读了。自考。夜校。一路读完。拿到了毕业证。在省城找了工作。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房子在老旧小区的顶楼,夏天很热。但女儿说比老家好。小周听了以后没有说话。他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不是难过。是欣慰。欣慰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会说的话不多。所有的,多余的话、好听的话、感动的话,他都用沉默代替了。

三年来徐文俊每年给女儿寄一笔钱。金额刚好够一年学费。不多。也不少。他不是在施舍。是在还一样东西——当年小周被威胁泄露了芯片的位置。那件事徐文俊从来没有怪过他。不但没有怪过,他反而觉得自己欠小周的。如果不是查这件案子,小周不会被卷进来。不会被威胁。不会跪在那个电话亭外面。跪在天亮以前的冷风里,膝盖被水泥地磨得像火烧。那一次跪下成了徐文俊心里的一根刺。刺没有留在小周的膝盖上。留在了他自己的手里。他扳扳手的时候感觉不到。但夜深人静的时候手指会自己摸到那个位置,那里有一根摸不着的毛刺。

小周从来不回信。但每年过年,徐文俊收到一条短信。两个字。

谢谢。

短信没有署名。但徐文俊知道是谁。他每次收到以后都会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的那两个字看几秒。然后存起来。每一年的都存了。二零零四年。二零零五年。二零零六年。三条短信,六字。六子把三年的事全说完了。说完了就可以放下了。但他没有放下。他把手机合上。放进抽屉。抽屉里有三样东西:打火机。父亲的笔记本。三条存了三年没删的短信。

有一年的春节徐文俊回了母亲的小饭馆吃饭。吃到一半他掏出手机,把那两个字给她看。母亲摘下老花镜。看了一会儿。放下。说了一句话。

他知道。够了。

徐文俊把手机放回口袋。夹了一筷子空心菜。米饭还剩下半碗。菜汤在碗边上凝了一层很薄的膜。他把那层膜用筷子挑开,把剩下的饭吃完了。

小周的女儿在省城的工作慢慢稳定下来。她学会了做外贸单据。报关单、发票、装箱单、原产地证。这些东西她在大学里没有学过——自考专业没有开实操课。但她用了一星期就学会了。不是聪明。是在工厂待了一年后她知道:学不会就要被淘汰。她爸教过她一件事,你什么都别怕。你做不好最多是回去。回去也是回家。不丢人。她就靠着这句话撑过了刚入职的前三个月。

那天她在公司加班。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她正在对着电脑核对待发单。旁边的座机响了。她接起来。是客户。客户说货期不对。她查了一下。不是她的错。是工厂发错了货。她给工厂打电话。打不通。她给老板写了一份报告。打出来。放在老板桌上。然后在便签条上写了一句话:明天早上七点半我直接去工厂。落款:周小璐。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省城的街上下着雨。雨不大。她没有带伞。她把外套脱下来顶在头上往前跑。跑到公交站台的时候鞋进水了。鞋底的胶脱了一点。脚后跟被凉水泡得缩了一下。但她在站台下面笑了一下。不时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她现在的工作、她的工资、她的生活,全部是因为她爸一个人跪在那个电话亭前一整夜换来的。她不知道这件事。但她在用不知道的方式还着。

那年除夕小周在省城出租房里一个人看春晚。电视是旧款,女儿淘汰下来的旧电视机,屏幕只有十四寸,右上角有一小块偏色,红色变成了橙色。他没有换。因为还能看。也因为摆在那个位置刚好能让他想起三年前,那时他在工作之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看电视。女儿从公司吃过团年饭后回家,带了食堂打包的几盒菜。塑料饭盒盖子上凝了水汽。她把菜倒了盘子里,摆两副碗筷。吃饭时她把公司的事讲给她爸听,讲了很久。讲同事。讲客户。讲年终奖。小周一直听着不住地点头。有时他夹菜到女儿碗里,她不用看就说了声。她抬起头,发现她爸的眼眶红了。她的每一个没有倒下的时刻都是在替她爸站起来的。

小周在每年除夕还是会发两个字到徐文俊的手机上。

两个字。不多。但沈望川的公司被查封以后第三个除夕收到的那条短信,末尾多了一个空格。不是多打字了。是他在空格之后还想打字,又删掉了。那个空格还在。徐文俊看到了。没有问。

他也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他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小周用三年的时间把亏欠磨成了这两个字。如果回了任何一个字,哪怕是不客气,都会让这两个字变轻。他不能让它们变轻。所以他每次收到以后只做一件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放大概一分钟。然后翻回来。删掉。不是不存了。是前面的三条已经够了。第四条开始不需要存了。不是因为不重要。是因为小周不需要用第四条短信来证明了。他已经证明了。从他跪下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证明了。

那年夏天,女儿升了职。从跟单员变成了跟单组长。工资涨了三百。她打电话告诉小周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小周听出来了,平静下面是压着的兴奋。那种兴奋他认得——跟自己第一次在码头上搬完一整船货时的心情一样。不知挣了多少钱。是能做成一件事了。

这一年的秋天,小周做了一个决定。他给赵明远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六声才接。明远。是我。我知道”。我想回来。不是回风眼。是想回来看看老港区。随时。门开着。小周挂掉电话以后站在阳台上。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女儿的一件白衬衫。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了,袖子里灌满了风,像一个在招手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照片。照片是二零零零年拍的。码头上,他和赵猛、马六三个人蹲在一堆电容箱子前面吃盒饭。三个人都在笑。他翻过照片,背面有马六用钢笔写的一行字:小周。吃饭不要看账本。他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他在省城的生活还会继续。但他知道,码头上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没有他的名字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哪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