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七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那片被羽剑宗弟子绕开的密林后,前方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视野比之前开阔了许多。
连绵起伏的矮丘上覆盖着一层翠绿的野草,几棵孤零零的古木散落在丘陵之间,像是大地上随意摆放的棋子。
空气中弥漫着野花的甜香和阳光晒在草地上特有的清香。
一路上,白七他们又遇到了几拨人。
有散修,也有宗门弟子,还有几个穿着家族护卫制服的修士。
无论遇到的是谁,无一例外,看到白七,所有人的反应都如出一辙。
远远地停下脚步,确认白七的身份,然后要么转身就跑,要么远远地拱手示意然后绕路离开。
有一拨人做得更绝,他们远远看到白七三人的身影出现在丘陵的坡顶上,连确认都没确认,直接掉头就走,宁可多绕十几里山路也不愿意和白七碰面。
还有一拨人,原本正在一棵大树下休息分食干粮,一个放哨的修士忽然惊呼了一声“青武”,整队人连干粮都没收拾完就抓起行囊翻身上路,动作快得像是遇到了妖兽突袭。
林越也从一开始的紧张不安,渐渐变得轻松起来。
走了一整天,他发现那些人的恐惧和敬畏不像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
没有人敢多看白七一眼,没有人敢多停留一息,更没有人敢上前搭话或挑衅。
这种感觉对林越来说太陌生了,他从小到大跟着家族商队走南闯北,习惯了看人脸色、给强者让路,从来都是他怕别人,还没有别人怕他的时候。
现在倒好,跟着白七走了不到几天,他也沾光成了别人绕着走的存在。
“青武,你现在成瘟神了啊,谁见了你都躲。”
林越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轻松。
白七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
他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沉稳,但林越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的脚步顿了一拍。
那停顿极其细微,快到林越根本没有注意到。
但晚棠注意到了。
她偏头看了林越一眼,目光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温柔的认真。
“别胡说。”
林越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瘟神?
那可不是什么好词。
瘟神是灾星,走到哪里哪里倒霉。
用这个词来形容青武,就算是开玩笑也太过分了。
林越连忙捂住嘴,手指压在嘴唇上压得发白,然后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青武,我说错话了,对不起。”
“不是瘟神,绝对不是瘟神,是。。。是。。。”
林越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青武现在的处境。
一个既让人害怕但又让人尊敬的存在。
但他翻遍了脑子里所有的词汇,都找不到一个能准确表达这个意思的词语。
最终还是晚棠替他找到了一个。
“是让人敬畏的人。”
晚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敬畏,不是单纯的害怕,也不是盲目的崇拜,而是一种复杂的情感。
因为知道他有多强而保持距离,因为知道他杀人的理由而无法指责,因为知道他不滥杀无辜而心存敬意。
这种情感,就叫敬畏。
林越用力地点点头,像是找到了解药一样如释重负。
“对对对!敬畏!就是敬畏!我刚才一直想不出这个词。”
“那些散修,跑得比兔子还快,那是害怕。”
“但羽剑宗那些弟子拱手行礼然后绕路走,那就是敬畏,他们既不想得罪你,也承认你的实力,所以用礼节来表达这种复杂的情绪。”
林越越说越觉得自己理解到位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
白七依旧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份敬畏是怎么来的。
是用人命换来的,是杀出来的,是他用剑锋在四个人的咽喉上写下了一道无声的警示。
如果可以选,白七宁愿没有这份敬畏,宁愿继续像之前那样低调地在秘境里探索、采药、寻找机缘。
但没有办法。
在这个世界,你不狠,别人就当你是软柿子。
你不杀人,别人就敢纠集十五个人来杀你。
白七给过张无极不止一次机会,但每一次换来的都是变本加厉的报复。
如果昨天他没有下死手,今天追在他们身后的可能就是二十个人、三十个人。
他只能这样做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好惹。
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保护晚棠,保护林越,以及保护林越背上那些要救他爹性命的灵药。
这份敬畏是一柄双刃剑,一面替他挡开了所有不必要的麻烦,另一面则在无声地提醒他,你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
但无论如何,这把剑他必须握下去。
三人走了几天,再也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这在秘境中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
要知道秘境这种地方,为了一株灵药、一处遗迹入口,不同势力之间拔剑相向几乎是家常便饭。
但白七他们一路上畅通无阻,连一个上前搭话的人都没有。
所有人都对他们采取了同样的策略,敬而远之。
这种待遇,从未有过。
但白七却靠着那四条人命,换来了赫赫凶名,换来了这番特殊待遇。
傍晚时分,白七他们找到了一处山洞落脚。
这处山洞比之前那几处都要宽敞,洞口藏在几棵交缠的古藤后方,洞内干燥通风,地面铺着一层细软的细沙,头顶上有一道天然的裂缝可以透进月光,同时也能排烟。
林越熟练地捡来干柴生起一堆篝火,火光将洞壁上的石英颗粒照得闪闪发光。
三人围坐在火堆边,拿出白天采摘的野果和干粮分着吃。
秘境中的野果因为灵气充沛而格外甘甜,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算是对连日风餐露宿的一点慰藉。
林越啃着野果,忽然停下咀嚼,抬头问出了一个他在心里憋了一整天的问题。
“青武,你说张无极还会来找我们麻烦吗?”
白七想了想,看着跳动的篝火沉默了几息,然后摇摇头。
“应该不会。”
林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手里的野果差点掉地上。
“真的?他可是张家的大少爷,那种睚眦必报的人真的能咽下这口气?”
“他怕了。”白七平静的回道。
张无极确实怕了,这一点白七看得很清楚。
那天在密林里,当第四具尸体倒下、白七浑身是血地质问张无极的时候,张无极的脸色是白七见过最难看的,最灰败的。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惊吓,是一种被彻底摧毁了所有自信之后的灰败。
张无极引以为傲的家族威严和所谓的上位者尊严在真正的死亡威胁面前,比纸还薄。
一个人如果被吓成了那样,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有勇气面对同一个对手的。
林越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靠在岩壁上,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
“那就好,我还真怕他又纠集更多人来,如果二三十个人把我们围住,那可就真的麻烦了。”
白七没有再说话。
但他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一个预判。
张无极在秘境里应该不敢再来了,但离开秘境之后呢?
张家的元婴老祖和金丹真人应该不会对嫡系子孙的遭遇无动于衷。
张无极在秘境里丢了这么大的人,挨了这么狠的打,回到家族之后就算他自己不好意思说,他身边那些护卫也会一五一十地向上禀报。
到时候,张家会不会秋后算账?
但现在想这些没有用,至少在这秘境里,他们暂时安全了。
白七将目光从篝火上移开,落在洞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密林上。
今晚的月光依旧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