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内。
晚棠靠在白七肩上,轻声问道。
“白七,累吗?”
白七摇摇头。
“不累。”
“骗人。”晚棠直接否定道。
白七沉默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晚棠,和她的目光碰在一起,然后很快移开了。
累,当然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那种背了四条人命之后的沉重感,那种不得不亲手终结四条生命的道德重压,不管有没有正当理由,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然漫上来。
但白七说不出口。
他是晚棠的大师兄,是林越口中的“青武”,是那些人不惜绕路躲避的不好惹的人。
这些人设都不允许白七喊累。
而且如果他喊累,晚棠会更加担心,会整夜睡不好觉。
他不想让她担心,所以他不说。
白七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轻轻拍了拍晚棠的肩,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命令她。
“休息一会儿吧。”
晚棠看了白七一眼,也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白七不会说,但她能从他不经意间微微垂下的嘴角和比平时更深的呼吸中读懂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晚棠点点头,靠在白七肩上闭上了眼睛,将呼吸放得平缓而绵长,但她没有真的睡着。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白七,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扛着这些。
林越靠在另一侧的山壁上,很快就睡着了。
他今天的体力消耗虽然不大,但连日来的精神紧绷终于在这片难得的安宁中得到了放松,整个人睡得格外沉,偶尔翻个身嘟囔几句关于灵药的梦话,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
山洞外,月光很亮,洒在山林里,将每一棵树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空气中弥漫着夜风送来的松脂清香和远处某种不知名野花芬芳的甜味。
远处偶尔有夜鸟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风吹过树冠,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窃窃私语。
今晚的虫鸣声更多了一些。
这说明附近没有大型妖兽活动,也没有修士夜行。
白七依旧没有睡,只是握着长剑假寐。
那种介于清醒与睡眠之间的浅度休憩,能让身体得到最基本的休息而不会失去对周围环境的警觉。
这种假寐是他在道院覆灭后那段逃亡日子里练就的本领。
一点风吹草动,他就会立刻睁开眼睛。
但今夜真的没有风吹草动。
那些人,都躲着他,不敢来。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从头顶的裂缝漏下来时,林越精神抖擞地伸了个懒腰。
他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精力。
“青武,我们今天去哪?”
林越从地上蹦起来,一边活动筋骨一边兴致勃勃地问道。
白七看了看四周。
山洞外,清晨的薄雾正在缓缓散去,露出远处连绵起伏的山丘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古建筑残垣。
“继续往前走,秘境深处,应该还有好东西。”白七说道。
白七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已经接近秘境的核心区域边缘。
这几天虽然被张无极的追杀耽误了不少时间,但也阴差阳错地让他们走了比原计划更远的路。
在逃跑和迎战的过程中,他们穿过了密林区、丘陵区、沼泽区,现在即将进入秘境最核心的遗迹区域。
那里的灵药年份更久,洞府遗迹更完整,机缘也最大,但竞争也最激烈。
三人收拾好东西,继续往前走。
白七走在前头,他的神识已经放出去了,但反馈回来的信息很平静。
没有埋伏,没有追兵,只有几道零星的气息分布在较远的地方,而且都在感应到他之后主动往更远处移动了。
晚棠和林越跟在后面,林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这片核心区域的地貌和之前的密林截然不同,到处都是上古时期的古建筑残垣,石柱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朴符文,地面铺着不知经历了多少万年风雨却依然平整的巨大石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而庄重的气息,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和呼吸。
林越的目光从一处残破的石门楼扫到另一处倒塌的石亭,忽然感慨了一句。
“青武,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觉得,跟你一起走,这么有安全感。”
以前林越也觉得安全,因为白七的剑很厉害。
但那种安全感和现在的安全感不一样。
以前的安全感是遇到危险时白七能挡在前面,现在的安全感是根本就没有人敢来惹我们。
前者是被动的保护,后者是主动的威慑。
两者的区别,就是那四条人命的分量。
白七没有说话,倒是晚棠笑了。
她走在白七身侧偏后的位置,听到林越这句话之后,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她的笑容里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那是,他是大师兄嘛。”
晚棠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
林越却是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看着晚棠。
“大师兄?”
林越虽然听说过青武和青晚可能同出一脉,不是表面上的散修,但青武大师兄的身份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非常好奇,一个能让青晚这样的剑修心甘情愿叫大师兄的人,究竟来自一个什么样的宗门?
晚棠点点头,目光落在白七的背影上。
她没有回避林越的疑问,因为她已经把这个少年当成了自己人。
“没错,道院的大师兄。”晚棠回道。
闻言,林越不由自主的看向了白七的背影。
他不知道道院是什么宗门。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宗门,也许是一个隐世的小宗门,也许是一个已经不复存在的地方。
但林越的心底却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青武,虽然我不知道道院是什么地方,但你是一个真正的大师兄。”
“在山谷里你挡在我们前面,在崖壁上你引开了那头金丹期蛇妖,在山洞里你一个人守夜,在密林里你一个人击退了十六个人,这些事,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以后,我也可以叫你大师兄吗?”
林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郑重。
闻言,白七的脚步顿了一拍。
然后他回头看了林越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扬起了一点。
林越看到了那个表情的变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得灿烂而纯粹。
他快步跟上去,和白七并肩走在晨光中,扯开嗓子,用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嗓音喊了一声。
“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