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顾长生所料，“诛邪檄文”的出现比预期更快，势头也更猛。
就在咸鱼宗弟子擒获那名蹩脚探子后的次日清晨，这份由“天刑谷”谷主刑无命亲自执笔、以“正心剑宗李剑一、纯阳宗烈阳真人、天刑谷刑无命暨修真界三十七家正道宗门”共同署名的檄文，便如同瘟疫般，通过传讯阵法、灵禽信使、乃至口耳相传，在短短半日内席卷了大半个修真界。
檄文开篇便以悲天悯人之姿，痛陈“上古浩劫，天道蒙尘，秩序崩坏”，继而笔锋陡转，直指咸鱼宗苏晓晓为“集诸般邪异于一身之祸胎”。其行文极尽煽动之能事，将顾长生身负的“危险容器”污蔑为“吞噬生灵之魔窟”，将忽悠道祖传承扭曲为“惑乱人心之妖法”，而“情绪网络”更是被描绘成“窃取众生心念、炼制绝世魔幡”的邪恶仪式。
但檄文最核心、最恶毒的攻讦，却集中在刚刚曝光的“功德司传承”上。
“夫天律者，天道之显化，秩序之圭臬，赏善罚恶，至公至正。上古功德司秉此权柄，泽被三界，何其神圣？今有妖女苏氏，身怀诡谲，心术不正，竟以邪法窃取、玷污天律真意！其行径，非为承继先贤遗泽，实乃亵渎天道，篡夺权柄，妄图以己心代天心，以私律代公法！此獠若存，则纲常沦丧，善恶混淆，天地不宁！其所谓‘情绪网络’，必为编织罗网，操控人心，使其沦为律法傀儡之第一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天地共鉴，神人共愤！”
檄文最后，以极其激烈的言辞，号召“天下一切正道同仁、有识之士”，“摒弃门户之见，暂息内部之争”，共同“兴仁义之师，讨不臣之贼”，彻底“荡平咸鱼妖宗，焚毁邪阵，擒拿妖首，夺回被窃之天律真意，以正视听，以安天下！”
字字诛心，句句染血。
这份檄文并非简单的谩骂，而是精心构建的心理战武器。它将苏晓晓置于“天道窃贼”、“秩序破坏者”的极端对立面，巧妙利用了人们对“规则被篡改”、“命运被操控”的天然恐惧，更将咸鱼宗的所有行为都赋予了一层阴险的政治图谋色彩。对于那些不明真相、或本就对咸鱼宗崛起心怀嫉妒、或担忧自身利益受损的势力和个人而言，这份檄文无疑提供了最“正义”的讨伐理由和最“崇高”的出征口号。
效果立竿见影。
四海阁传来的舆情简报在檄文出现后的两个时辰内便更新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触目惊心。
“……檄文所至，群情激愤。东域‘青岚宗’、‘流云剑派’等十三家原观望宗门，已宣布响应檄文号召，派遣弟子前往正心剑宗集结。”
“……西域多处散修聚集地出现自发集会，声讨咸鱼宗‘窃天’之行。”
“……北境修真联盟内部主战派声音大幅抬头，要求联盟正式表态，支持‘除魔联军’。”
“……南荒部分妖族部落受谣言影响，开始驱逐境内与咸鱼宗有商贸往来的商队。”
甚至连一些原本与咸鱼宗有丹药、法器生意往来的中小宗门和商会，也开始私下传递委婉的讯息，或暂停订单，或要求提前结算，或干脆避而不见。墙倒众人推的苗头，已然显现。
“王八蛋！”钱满满一掌拍在石桌上，坚硬的石面应声裂开数道缝隙，“颠倒黑白，血口喷人！师姐明明是在想办法对抗‘虚无’，救更多的人！这帮眼瞎心黑的混蛋！”
王富贵捏着最新一份简报，胖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更麻烦的是舆论。檄文把水彻底搅浑了。现在外面很多人，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一个身怀重宝、可能威胁到他们利益和安全的下界女子，自然是最好欺负的靶子。我们之前那点‘秩序威压’的震慑，在‘天道窃贼’这顶大帽子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李铁柱挠着头，满脸不解和愤懑：“他们就……一点都不查证吗？就凭李剑一那帮人几句话？”
“查证？”顾长生冷笑一声，眼中锐光如冰，“他们不需要查证。他们只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将晓晓和咸鱼宗彻底钉死、并能合理合法地掠夺一切的借口。李剑一是私仇，烈阳真人和刑无命之流，则是恐惧与贪婪。恐惧晓晓可能真的掌握某种能影响‘规则’的力量，贪婪那份力量可能带来的权柄和利益。所谓檄文，不过是遮羞布和集结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山门外看似平静的天空：“富贵，我们之前的布置如何？”
王富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已经启动。四海阁的渠道在全力散播‘檄文内容不实、系保守派排除异己之阴谋’的反向消息，并透露了部分正心剑宗等宗门过往打压小派、抢夺资源的劣迹。枯荣禅院和百草翁那边，我通过隐秘渠道送去了‘宗主闭关紧要关头，出关后必优先回应关切’的口信，暂时稳住了他们。宗门内，弟子们情绪还算稳定，大多义愤填膺，求战心切，铁柱和满满安抚得不错。但……人心隔肚皮，难保没有个别意志不坚的，被外面风声吓到。”
“加强内部自查，尤其是近期与外界接触频繁的弟子。”顾长生决断道，“非常时期，宁可错查，不可放过。防御阵法维持最高强度，储备物资清点完毕，随时准备应对长期围困或突袭。”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玉衡星君那边……可有新消息？”
王富贵摇头：“还是那句，‘司法天神施压日紧，务必早做准备’。天界的正式压力，恐怕会比李剑一他们的乌合之众来得更快、更致命。”
就在这时，顾长生怀中那枚预警玉符骤然变得滚烫！他神色一凛，立刻将神念投入其中。
玉符传来的景象模糊而扭曲，充斥着不祥的灰色调。那是他布置在清风镇外荒废古庙附近的一缕隐秘神念所“看”到的——古庙地底的晦暗空间中，灰袍人影的数量似乎增加了，他们环绕着一个不断渗出粘稠灰雾的简陋石台，似乎在举行某种无声的仪式。石台中央，一枚不断搏动的、仿佛由纯粹“虚无”概念凝聚的漆黑晶体，正缓缓成型。更令人不安的是，晶体散发出的波动，与当日袭击咸鱼宗的灰雾，以及顾长生体内被压制的“容器”中属于“虚无”的部分，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他们……在炼制某种针对性的‘武器’。”顾长生收回神念，脸色冰寒，“时间不多了。李剑一他们的檄文是明枪，归寂教的行动是暗箭。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固守，等待晓晓苏醒，还是……”
他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钱满满立刻挺直腰板：“师兄，是不是要主动出击？干掉那帮藏头露尾的混蛋！”
王富贵却皱眉：“师兄，敌暗我明，主动出击风险太大。而且宗门空虚，万一李剑一他们趁机……”
“不是大军出击。”顾长生打断他，目光扫过三人，“是我一个人去。”
“什么？！”钱满满和王富贵异口同声。
“对方炼制之物，极可能与‘虚无’本源有关，甚至可能针对晓晓的‘律法真意’或我的‘容器’。”顾长生冷静分析，“我对‘虚无’气息的感应最敏锐，也最熟悉。孤身潜入，探查虚实，若有机会，便毁掉那‘武器’，至少拖延他们的进度。若事不可为，也能带回确切情报。宗门有你们和大阵守护，只要不主动出击，李剑一那群乌合之众，一时半会儿打不进来。”
李铁柱担忧道：“可是师兄，你一个人太危险了！那些灰袍人邪门得很！”
“正因为他们邪门，才不能让他们从容准备。”顾长生语气斩钉截铁，“这是最优解。我不在时，宗门由你们三人共同决断。若遇强敌来犯，以坚守待援为上，必要时可向冥界、魔域求援。若晓晓提前苏醒……告诉她，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顾长生身影已如青烟般自原地消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属于战神的锐利气息，旋即也被他彻底收敛。
钱满满急得跺脚，却也知道拦不住。王富贵长叹一声，对李铁柱道：“铁柱，立刻调整阵法，将师兄离去的所有痕迹抹除，对外维持‘宗主与顾师兄皆在闭关’的假象。满满，你亲自去守静室，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师姐身边无人守护！”
山雨未至，惊雷已先一步，劈向了暗处毒蛇盘踞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