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欧冶子死死盯着王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精光爆闪,哪还有半点疯癫老头的模样。
“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王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重复道:“或许不是火候问题,是基础符文结构衔接处的灵力流转速率不匹配?”
“不匹配……不匹配……”欧冶子喃喃念叨着,忽然一把抓住王玄的手腕。
王玄本能地想抽回,却发现这老头的力气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如同铁箍一般,根本挣不动。
一股灼热的气息从手腕处涌入,沿着经脉快速游走。王玄心中一凛,体内易筋经自动运转,真罡瞬间凝聚,将那气息挡在外面。
欧冶子察觉到他的抗拒,松开手,后退一步,眼神更加明亮。
“好精纯的真罡!”他赞叹道,“小子,你修炼的是什么功法?根基这么扎实!”
王玄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欧冶子也不恼,嘿嘿一笑:“行行行,不说拉倒。我就问你,你怎么看出灵力流转速率不匹配的?”
王玄沉默片刻,道:“感觉。”
“感觉?”欧冶子一愣。
王玄点头:“就是感觉。我看着那些符文,就觉得有些地方顺畅,有些地方卡顿。就像……就像水流,有的地方急,有的地方缓,急缓相接的地方,自然会乱。”
欧冶子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王玄被他看得发毛,正要开口,欧冶子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感觉!好一个感觉!”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老子钻研炼器三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说,看符文靠感觉!哈哈哈哈!”
王玄干笑两声,不知该说什么。
欧冶子笑够了,忽然收敛笑容,正色道:“小子,你知道我为什么高兴吗?”
王玄摇头。
欧冶子道:“因为你说对了。那些所谓的大师,一个个捧着古籍,照着前人留下的符文死记硬背,炼出来的东西千篇一律,没半点灵气。可你呢?你什么都不懂,光凭感觉,就看出了我三年都没想通的问题!”
他说着,忽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王玄的肩膀。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有天赋!天生的炼器天赋!”
王玄苦笑:“老欧,我是炼丹的。”
“炼丹?”欧冶子一愣,随即摆摆手,“那不重要!炼丹炼器,殊途同归。你能看懂符文流转,就能看懂丹纹流转。这天赋,放在炼器上一样好用!”
他拉着王玄走到架子前,指着那些落满灰尘的法器。
“你看这把剑。”他拿起那把短剑,递给王玄,“你刚才看了,觉得怎么样?”
王玄接过,仔细端详。
短剑通体漆黑,剑身修长,刃口锋利。他打开破虚之眼,灵力流转的轨迹在眼中显现。
“符文有些扭曲。”他指着剑身上的纹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灵力流过的时候,会顿一下。”
欧冶子眼睛一亮:“然后呢?”
王玄继续看:“顿完之后,灵力又恢复了。但恢复之后的方向,和之前稍微偏了一点。虽然偏得不多,但累积下来,到了剑尖,偏差就大了。”
欧冶子猛地一拍手:“对对对!就是这样!你知道为什么会偏吗?”
王玄想了想,道:“因为符文扭曲了?”
“不对!”欧冶子摇头,“符文扭曲是结果,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材料本身的问题。”
他指着短剑,道:“这把剑的材料,是我从一块陨铁里提炼出来的。那块陨铁,本身就有问题。表面看起来均匀,内部却有极细微的杂质分布不均。我炼的时候没注意,按常规手法处理,结果那些杂质影响了符文的成型,导致扭曲。”
王玄听得似懂非懂,只能点头。
欧冶子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失望,反而笑了:“听不懂没关系。你能看出问题在哪儿,就已经比那些所谓的大师强了。”
他放下短剑,又拿起一把斧头,递给王玄。
“你再看看这个。”
王玄接过,破虚之眼运转。
这把斧头的问题更明显。符文倒是没有扭曲,但有几处灵力流转时,明显有滞涩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指着那几处:“这里,这里,灵力流不过去。”
欧冶子点头:“对。知道为什么吗?”
王玄摇头。
欧冶子道:“因为材料融合的时候,温度没控制好。斧身用的是寒铁,斧刃用的是赤铜,两种材料熔点不同。我加热的时候,寒铁还没完全软化,赤铜已经快化了。结果就是,两种材料没有真正融合,只是勉强粘在一起。灵力流过的时候,自然不畅。”
他说着,忽然叹了口气。
“这些毛病,我都知道。可知道了又能怎样?重炼?材料就这么多,炼废了就没了。不改?卖不出去,堆在这儿落灰。”
王玄沉默片刻,道:“老欧,你为什么不炼些普通的法器?那种好卖。”
欧冶子摇头:“炼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看不上。”欧冶子认真道,“我欧冶子炼器,要么不炼,要炼就炼最好的。那些粗制滥造的东西,我宁愿饿死也不炼。”
王玄看着他,心中有些触动。
这老头,虽然落魄,却有风骨。
欧冶子又拉着王玄往里走,来到那张桌子前。
桌上那几样东西还在,星纹铁、雷兽骨、那卷兽皮。欧冶子拿起兽皮,摊开,指着上面的符文。
“你刚才说,加一道缓冲符文。具体加在哪儿?怎么加?”
王玄看着那些复杂的符文,眉头微皱。
这上面的符文,他一个都不认识。但通过破虚之眼,他能看到灵力流转的轨迹。
他指着其中一处:“这里。前面的符文灵力流速急,后面的缓,中间没有过渡。如果在这里加一道符文,把急流转成缓流……”
“问题是怎么转?”欧冶子打断他,“急流转缓流,不是随便加个符文就行的。得看前面符文的属性、后面符文的属性,还有材料的特性、灵力的性质……牵一发而动全身!”
王玄想了想,忽然想起前世太极的理念。
“能不能不用转的?”他道。
欧冶子一愣:“什么意思?”
王玄指着那两处符文:“您看,急流和缓流,其实都是流。既然都是流,为什么非要把急的变成缓的?让急的继续急,缓的继续缓,中间加个东西,把两者连起来不就行了?”
欧冶子眉头紧皱:“连起来?怎么连?”
王玄道:“就像……就像一条河,有急有缓。急的地方水流快,缓的地方水流慢。如果中间挖一条渠,让急的水绕个弯,慢慢流到缓的地方,不就顺了?”
欧冶子愣住,盯着那两处符文,半晌没说话。
忽然,他猛地一拍桌子。
“对啊!绕过去!不是改变流速,而是改变路径!”他激动得手舞足蹈,“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抓起一支笔,蘸了墨,在兽皮上飞快地画起来。
王玄站在一旁,看着他画。
欧冶子的手很稳,画出的线条流畅而精准。不多时,一套新的符文结构跃然纸上。
他放下笔,盯着那套符文,喃喃道:“这样……这样应该就行了……”
王玄看着那套符文,破虚之眼悄然运转。
灵力流转的轨迹,在他眼中清晰显现。从起点出发,经过前面的急流符文,然后沿着新画的路径,绕了个弯,缓缓流入后面的缓流符文。一路顺畅,再无滞涩。
他点点头:“行了。”
欧冶子抬头看他:“你看得出来?”
王玄指着那处新加的路径:“这里,灵力流得很顺。”
欧冶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玄道:“我说过了,青石镇来的散修,炼丹的。”
欧冶子摇头:“青石镇那种小地方,出不了你这种人。你刚才那番话,没点底子根本说不出来。不是炼丹的底子,是……是某种我看不透的东西。”
王玄沉默。
欧冶子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摆摆手:“算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不说,我不问。”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从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个酒坛子,拍开泥封,倒了满满两大碗。
“来,喝酒!”
王玄接过碗,喝了一口。
酒很烈,入喉像刀割,但回味悠长,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欧冶子一口气喝了半碗,抹了把嘴,道:“小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落到这步田地吗?”
王玄摇头。
欧冶子嘿嘿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因为我不合群。”
他放下碗,靠在墙上,眼神有些迷离。
“我欧家三代炼器,传到我这一代,就剩我一个人了。我爹临死前跟我说,炼器之道,贵在求真。别管别人怎么说,别管能不能卖出去,就炼自己想要的。”
“我记住了他的话。二十岁那年,我炼出第一件法器,是一把短刀。那刀,我用了一年时间,从选材到成型,每一步都亲力亲为。炼成那天,我拿着刀,整整笑了一天。”
“后来我把刀拿到坊市去卖,没人要。为什么?因为太贵。我用的材料好,花的时间长,成本自然高。可那些人不管这个,他们只看价格。同样的刀,别人卖五十块灵石,我卖两百块,谁买?”
王玄沉默。
欧冶子继续道:“再后来,我开始琢磨新的炼器手法。我爹说过,炼器不是死记硬背,是要自己琢磨的。我琢磨了十年,琢磨出一套自己的东西。”
“可那些所谓的大师,说我这是歪门邪道。他们说,炼器就得按古法来,符文就得照着前人的画,材料就得按典籍的配。我这种自己瞎琢磨的,炼出来的东西,他们看不上。”
“我去城主府应募,他们不要。我去商会求职,他们不收。我去坊市卖法器,他们说我的东西华而不实,威力不如别人的大。”
他端起碗,一口喝干,重重放下。
“威力不如别人的大?放他娘的屁!我的法器,讲究的是稳定、持久、耐用。别人的法器,一上来就灌注大量灵力,爆发是厉害,可三五下就废了。我的法器,能用十年八年,灵力损耗极小。哪个好?”
王玄道:“自然是您的好。”
欧冶子苦笑:“可那些人不懂。他们要的是立竿见影的效果,不是长远的好处。我给他们解释,他们说我是狡辩。我拿出证据,他们说是凑巧。”
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落寞。
“所以我就成了现在这样。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守着个破铺子,炼些没人要的东西。”
王玄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老头,有才华,有风骨,却因为不肯随波逐流,落到这步田地。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不肯随大流,不肯妥协,结果呢?
结果就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直到穿越。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道:“老欧,你那些法器,能让我再看看吗?”
欧冶子一愣,随即点头:“随便看。”
王玄站起身,走到架子前,拿起那些法器,一件件仔细端详。
破虚之眼全力运转。
每一件法器,在他眼中都显露出独特的灵力流转轨迹。有的顺畅,有的滞涩,有的平稳,有的波动。
他看了半个时辰,放下最后一件,转身看向欧冶子。
“老欧,你这些法器,确实有毛病。但不是你炼得不好,是你太追求完美了。”
欧冶子一愣:“什么意思?”
王玄指着那堆法器:“这些法器,每一件都有独特之处。有的符文精妙,有的材料上乘,有的构思新颖。但问题在于,你想把所有优点都集中在一件法器上,结果反而顾此失彼。”
他拿起那把短剑:“比如这把剑,你想让它既锋利又坚韧,既轻巧又耐用。可这些要求,有些是矛盾的。你想兼顾,结果哪样都没做到极致。”
欧冶子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王玄放下短剑,又拿起那把斧头:“这把斧头也是。你用了寒铁和赤铜两种材料,想让斧身坚韧、斧刃锋利。可这两种材料,根本就不是一个路数。你想融合它们,就得找到平衡点。可你太想兼顾了,结果平衡没找到,反而两败俱伤。”
欧冶子喃喃道:“平衡……平衡……”
王玄点头:“对,平衡。不是面面俱到,是找到最适合的平衡点。有些东西,该放弃就得放弃。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欧冶子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子,你这些话,我琢磨了半辈子,今天终于听明白了。”
他看着王玄,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王玄摇头。
欧冶子道:“因为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完的人。那些来我铺子的人,要么看一眼就走,要么听我说两句就烦。只有你,从头听到尾,还帮我出主意。”
他站起身,走到王玄面前,认真地看着他。
“小子,你愿不愿意帮我?”
王玄一怔:“帮您?”
欧冶子点头:“对,帮我炼器。不是让你动手,是让你帮我看。就像今天这样,帮我找问题,帮我出主意。我年纪大了,眼睛花了,有些东西看不出来。你眼睛毒,正好补我的短。”
王玄沉默。
欧冶子见他犹豫,连忙道:“你放心,不白干。我那些材料,你看上的尽管拿。我炼成的法器,分你一半。我这些年的心得,你想学我全教给你!”
王玄心中一动。
这老头,虽然落魄,但炼器水平确实不低。而且他那些材料,随便一样都价值不菲。如果能跟他合作,对自己只有好处。
更重要的是,他那些炼器心得,对自己来说,是无价之宝。
炼丹炼器,殊途同归。学了他的心得,说不定对炼丹也有帮助。
他点头道:“好,我答应。”
欧冶子大喜,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角落,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本破旧的书,递给王玄。
“这个给你。”
王玄接过,低头一看。
书皮破破烂烂,上面有几个模糊的字——《基础炼器精要》。
他翻开看了几页,里面讲的是最基础的炼器知识,材料辨识、符文入门、火候控制等等。
欧冶子道:“你虽然眼睛毒,但基础太差。这本书你拿回去看,先把基础补上。下次来,我再教你别的。”
王玄点点头,把书收好。
欧冶子又倒了碗酒,举起来:“来,干一碗!庆祝我欧冶子,终于找到知音!”
王玄端起碗,和他碰了碰,一饮而尽。
走出铺子,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王玄走在回去的路上,心情有些复杂。
今天这趟,收获不小。
认识了欧冶子,找到了赚灵石的门路,还得到了一本炼器基础。
更重要的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前世那些记忆,在这个世界并非无用。
太极的理念,用在炼器上,一样管用。
那易筋经、洗髓经、北冥神功呢?
他抬头看着夜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
也许,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并非偶然。
回到小院,林小婉已经睡了。
王玄点上灯,坐在桌前,翻开那本《基础炼器精要》。
书很破,有些页都掉了,但内容还在。他一页页翻看,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反复琢磨。
不知不觉,窗外传来鸡叫声。
天快亮了。
王玄合上书,揉了揉眼睛,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炼器之道,果然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