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号,早上七点。
沈越被手机震醒。不是闹钟,是Facetime。屏幕上一个名字:麦晓雯。
他闭着眼划开。
“嗯。”
画面里是悉尼的傍晚。麦晓雯坐在别墅客厅的沙发上,背后是落地窗,夕阳把草坪染成金黄色。咱的两个妈一左一右坐在她两边,表情很微妙。李秀兰眼眶红红的,李玉梅攥着麦晓雯的手。
沈越睁开眼。
“怎么了?”
麦晓雯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她的表情不是哭,也不是笑,是一种沈越从没见过的东西。
“老公。”
“嗯。”
“我怀孕了。”
沈越坐起来了。
他拿着手机,看着屏幕里三个人。李秀兰开始抹眼泪。李玉梅攥着麦晓雯的手不放。
“……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私人医生来家里测的。”
麦晓雯把镜头转向茶几。上面摆着一排验孕棒,不是一支,是一排。五个牌子,全部两条杠。
沈越看着那排验孕棒。
“五个?”
“医生带了五个牌子。说都测一遍,准确率高。”
沈越沉默了三秒。
然后开口。
“你在澳洲待着。别回来了。”
麦晓雯愣了一下。
“五一不是说好——”
“五一不回了。”
沈越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省城的天刚蒙蒙亮。
“天津店开业我去。你待着。”
麦晓雯看着屏幕里的他。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麦晓雯张了张嘴,咱的两个妈在旁边拼命点头。李秀兰凑到镜头前:“小越说得对!晓雯你别折腾!好好养着!”李玉梅也凑过来:“对对对,别回来,这边空气好。”
麦晓雯被两个妈一左一右夹着,动弹不得。
“妈——你们先别——”
沈越已经把电话挂了。
八点半。
陈瑶刚进办公室,沈越就推门进来了。
“沈总?”
“澳洲悉尼,沃克吕兹,我家隔壁那栋别墅。买下来。”
陈瑶的咖啡停在半空。
“……什么?”
“隔壁别墅。现在去问,多少钱都买。”
陈瑶放下咖啡杯。
“沈总,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晓雯怀孕了。”
陈瑶的手停在键盘上。然后她什么都没问,拿起电话开始打。
沈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买下来之后,里面要装医疗设备。产检的,监测的,能装的都装上。国内能买到的买,买不到的从德国定。”
“医生呢?”
“十二个。产科、营养科、心理科、中医科,各三个。全部住进去,二十四小时轮班。”
陈瑶的笔停了。
“十二个?”
“不够再加。”
陈瑶看了他两秒,低头继续记。
九点。
沈越回到自己办公室,拨了郭大勇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沈总!”
“你在兰州?”
“对!江疏这边供应商跑下来了!昨天签了三家——”
“你调三个人去悉尼。”
郭大勇的声音卡了一下。
“啊?”
“从省城调。赵凯那边抽三个,要最能打的。”
“沈总,悉尼不是有何姐她们三个吗?”
“不够。”
郭大勇沉默了一秒。
“出什么事了?”
“晓雯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然后郭大勇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汇报工作的调子,是那种“我懂了”的语气。
“我亲自去。”
“你在兰州走不开。”
“江疏这边已经上轨道了。陆思齐在,法务和供应商他盯得住。我今晚飞省城,明天带人飞悉尼。”
沈越没说话。
郭大勇补了一句:“老板,麦小姐的安全,我亲自盯。”
“……行。”
“要带几个?”
“你挑。”
“五个。”
“带。”
电话挂了。
十点。
沈越的手机震了。麦晓雯发来的微信。
“你是不是在干什么夸张的事。”
沈越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陈姐刚给我打电话,问隔壁别墅的户型图。”
沈越打字:“嗯。”
“你买隔壁干嘛?”
“放医生。”
麦晓雯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条。
“你是不是疯了。”
沈越打字:“没疯。”
“隔壁别墅多少钱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买??”
沈越想了想,打字:“陈瑶会砍价。”
麦晓雯发了一连串捂脸的表情。
然后视频打过来了。
沈越接起来。
麦晓雯的脸占满屏幕,背景是别墅的卧室。她把门关上了,咱的两个妈不在画面里。
“沈越。”
“嗯。”
“我就怀个孕,你买别墅、配医生、调保镖,是不是太夸张了?”
沈越看着她。
“不夸张。”
“哪里不夸张?谁家怀孕这样?”
“我家。”
麦晓雯被噎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角度。
“你算算这要花多少钱。别墅就不说了,十二个私人医生,精密仪器,五个保镖——这些钱留着给公司不好吗?”
“公司有钱。”
“那是公司的。”
“我个人也有。”
麦晓雯看着屏幕里的他。
“你是不是在省城一个人待久了,脑子——”
“晓雯。”
沈越的语气忽然变了。不是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是很轻的。
“你是不是过年时候怀的。”
麦晓雯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红了。
“……可能是。”
过年。
省城村里,老宅还没拆。大年初一,高管来拜年,麦晓雯穿着红色毛衣。那天晚上,老宅的灯亮到很晚。
沈越看着她。
“所以你现在是一个人带着孩子,在悉尼。”
“咱的两个妈都在——”
“她们是她们。我是我。”
麦晓雯不说话了。
沈越靠在椅背上。
“隔壁别墅我买定了。医生我请定了。保镖我调定了。你嫌浪费钱,那你就这么想——”
他顿了一下。
“我沈越这辈子花过这么多钱,只有这一笔,一分都不想省。”
麦晓雯的眼眶红了。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不让沈越看见。
过了几秒,拿回来。
“你刚才说什么——孩子可以不要?”
沈越看着她。
“我没说可以不要。我说的是——孩子可以不要,你不行。”
麦晓雯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擦。任它淌。
“你这人……”
“嗯。”
“平时说不出这种话。”
“嗯。”
“今天怎么了。”
沈越想了想。
“因为隔了八千公里。”
麦晓雯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那我五一真的不回来了?”
“不回来。”
“天津店开业你一个人去?”
“王浩在。”
麦晓雯看着屏幕里的他。省城办公室的光线灰蒙蒙的,和悉尼的夕阳完全不同。
“你一个人在省城,吃饭怎么办。”
“食堂。”
“周末呢。”
“点外卖。”
麦晓雯又想哭了。
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隔了八千公里,这个人还是这个人的哭。
“沈越。”
“嗯。”
“隔壁别墅买了就买了吧。但是医生——十二个太多了。六个行不行?”
“九个。”
“……七个。”
“八个。最后价。”
麦晓雯忍不住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跟供应商砍价呢?”
“跟你砍。”
麦晓雯擦了擦脸。
“八个就八个。但不许买太多仪器。产检的就行,监测的就行。”
“什么叫‘就行’?”
“就是必要的买,不必要的别买。”
沈越想了一下。
“我让陈瑶发你设备清单。你勾。勾了的买,没勾的不买。”
“行。”
麦晓雯顿了一下。
“郭大勇真要来?”
“明天飞。”
“他兰州那边——”
“他自己要来的。”
麦晓雯沉默了一秒。
“那让他来吧。正好咱两个妈想逛悉尼鱼市场,之前何姐她们三个人顾不过来。”
“嗯。”
麦晓雯看着屏幕里的沈越。他背后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桌上堆着文件,茶杯放在右手边,窗帘只拉开一半。
“老公。”
“嗯。”
“过年时候怀的。”
“嗯。”
“你说,是不是大年初一那天——”
“可能。”
麦晓雯的脸又红了。
“行了我不跟你说了。咱两个妈该怀疑了。”
“怀疑什么?”
“怀疑我躲在卧室跟你打视频打这么久。”
沈越笑了一下。
“去吧。”
麦晓雯准备挂视频,又停住。
“沈越。”
“嗯。”
“八个医生。说定了。”
“说定了。”
视频挂了。
沈越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省城的天还是灰的。
他拿起手机,给陈瑶发了条微信。
“隔壁别墅,今天签合同。设备清单发晓雯,让她勾。医生从省城三甲挖,薪资翻倍。”
陈瑶秒回:“沈总,隔壁别墅的业主降了十万。”
“为什么?”
“他说想你这种男人真的不多了,住在这里的谁也不差钱,交个善缘。”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
打字:“合同里写清楚,三天内交房。”
“明白。”
下午三点。
麦晓雯发来一张照片。
是勾好的设备清单。纸上密密麻麻的医疗器械名称,她用红笔一个一个勾过。有些地方打了叉,旁边写着“这个不用”“这个太贵了”“这个医院才有必要”。
沈越放大照片,一行一行看。
看完之后,他打字:“超声刀为什么打了叉?”
麦晓雯秒回:“那个是手术用的。我又不做手术。”
沈越想了想,打字:“备着。”
麦晓雯回了一连串省略号。
然后说:“行吧。”
下午五点。
郭大勇发来一张照片。
省城机场,候机大厅。五个安保站成一排,全部黑色便装,每人一个登机箱。郭大勇站在最前面,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配文:“沈总,人齐了。今天晚上到悉尼。”
沈越打字:“到了先找何姐报到。”
“明白。”
然后郭大勇又发了一条。
“沈总,麦小姐怀孕的事,兄弟们知道了。赵凯说他想去悉尼,我没让。他哭了。”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
打字:“让他哭。哭完继续干活。”
郭大勇回了一个“收到”。
然后补了一条。
“沈总,恭喜。”
沈越看着这两个字。
打字:“到了悉尼再说。”
晚上八点。
沈越在公司公寓,刚洗完澡。手机震了。
麦晓雯发来的视频。
画面里是别墅的客厅。咱的两个妈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婴儿衣服。粉的蓝的白的,连体的分体的,袜子帽子手套。
李秀兰举着一件粉色连体衣对着镜头:“小越!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沈越看着那件衣服。
“妈,才刚怀上。”
“刚怀上怎么了!早点准备!”
李玉梅也凑过来,举着一双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的袜子:“小越你看这个!悉尼这边买的!澳洲棉!”
沈越看着两个妈。
“你们今天去逛街了?”
“郭大勇带我们去的!”李秀兰把镜头转了一下,郭大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七八个购物袋,表情坚毅,像在执行押运任务。
沈越笑了一下。
麦晓雯把镜头转回来,走到院子里。悉尼的夜晚,星星比省城亮得多。
“今天累不累?”沈越问。
“不累。咱两个妈比我兴奋。”
“你呢?”
麦晓雯想了想。
“我——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对着天空。
“老公,你说咱孩子以后,算哪里人?”
沈越想了想。
“哪里人都行。反正护照上会写——父亲:沈越。母亲:麦晓雯。”
麦晓雯看着屏幕里的他。
“你今天说的那句。”
“哪句?”
“孩子可以不要,你不行。”
沈越没说话。
麦晓雯也没等他说话。
“我记着了。”
她把手机拿近,在屏幕上轻轻亲了一下。
“挂了。你早点睡。”
“嗯。”
视频挂了。
沈越把手机放在床头。
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还在。
他忽然想起过年那天。大年初一,老宅院子里,麦晓雯穿着红色毛衣,被高管们的拜年车队惊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老宅的灯亮到很晚。
他闭上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
麦晓雯发的,不是视频,是一行字。
“老公。八个医生。说定了。不许再加了。”
沈越看着屏幕。
打字:“说定了。”
然后锁了屏。
窗外省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沈园的摩天轮亮着灯,今晚是暖黄色的,慢慢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