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号,早上八点。
沈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给程亦辰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背景音是工地,电钻声、敲打声、老赵在远处喊“那个线管别走歪了”。
“沈总?”
“你现在在哪儿?”
“工地。地下室今天绑钢筋,老赵说让我盯着间距。”
程亦辰的声音里带着灰。不是比喻,是真的吸了一鼻子灰的那种沙哑。
“你回来。”
“啊?”
“现在回公司。”
“沈总,钢筋间距——”
“让老赵自己盯。你回来。”
电话挂了。
四十分钟后。
办公室门被推开。
程亦辰站在门口。
沈越差点没认出来。
上次见他是十几天前。现在的程亦辰,北面羽绒服变成了一件沾满水泥点的军绿色工装外套,工装裤膝盖上磨出了白印,脚上的AJ换成了劳保鞋——就是工地上那种钢头鞋,鞋面上全是灰。脸晒黑了两个色号,鬓角推得很干净,但额头上有安全帽压出来的一道红印。
整个人像一把被工地磨过的刀。
“沈总。”
“坐。”
程亦辰在沙发上坐下。劳保鞋踩在地板上,带了一点灰下来。他自己低头看见了,弯腰用手擦了擦。
沈越看着他的动作。
“工地待了多久了?”
“从您让我去那天起,到今天。”
“天天去?”
“工人七点半上工,我七点到。工人五点收工,我六点走。”
“中间没歇过?”
“三八节那天下午去了半天。安娜直播间里看了一眼牛肉,然后又回工地了。”
沈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看看。”
程亦辰接过来翻开。
是江疏的西北分公司月度报告。
第一页:供应商签约情况。兰州当地牛羊肉供应商已签四家,干果类三家,水果类两家。全部通过品控审核。
第二页:团队搭建。兰州办公室已启用,员工三十二人。仓储中心选址完成,正在装修。
第三页:销售数据。三月上半月,西北区线上线下总销售额四百七十万。
第四页:问题与风险。当地一家大型牛羊肉供应商拒绝合作,正在通过马老爷子的人脉沟通中。另外,冷链运力不足,从兰州到省城的中转成本偏高。
程亦辰翻完,抬头。
“江疏写的?”
“嗯。”
“四百七十万。她去了才多久。”
“一个月出头。”
程亦辰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
“沈总,您叫我来——”
“去一趟西北。”
程亦辰愣了一下。
“我?”
“你。”
“去干嘛?”
“看。”
沈越靠进椅背里。
“江疏这份报告,我看了两遍。数据好看,但我不知道她实际在兰州怎么样。供应商是不是真的签了,团队是不是真的搭起来了,仓库是不是真的在装修。报告上写的,和实际上存在的,是两回事。”
程亦辰看着茶几上的文件。
“您让我去实地看看?”
“对。看完了回来跟我汇报。”
程亦辰沉默了两秒。
“沈总,您自己不去吗?”
沈越看着他。
“我要去澳洲。”
程亦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越没等他问,自己说了。
“晓雯怀孕了。”
程亦辰的眼睛瞪大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又坐下,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
“恭喜沈总。”
“嗯。”
沈越的语气没变。
“所以西北我去不了。你去。”
程亦辰点了下头。
“什么时候走?”
“今天。”
“……今天?”
“老周送你去机场。票陈瑶已经订了。”
程亦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工装。
“我回去换件衣服——”
“不用换。”
沈越看着他。
“你就穿这身去。让江疏看看,她走后,接她位置的人在干什么。”
程亦辰愣了两秒,然后明白了。
“行。”
他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
程亦辰回头。
沈越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
“带过去。”
程亦辰打开塑料袋。里面是几袋真空包装的玉米,还有两罐玉米须茶。
“江疏走的时候,带了西北的活去干。你去西北,带点东北的货去。”
程亦辰看着那袋玉米。
“周总那边的?”
“嗯。周明远的新品。带给江疏尝尝。”
程亦辰把塑料袋拎起来,走到门口。
又停下来。回头。
“沈总,我去西北,看什么?”
沈越靠在椅背上。
“看你觉得该看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回来告诉我。”
程亦辰站了两秒。
“明白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劳保鞋踩在地板上,节奏比十几天前慢了一点。
不是拖沓。是稳了。
沈越拿起手机,给江疏发了条微信。
“程亦辰今天飞兰州。你接一下。”
江疏秒回:“程总的儿子?”
“嗯。”
“他来干嘛?”
沈越打字:“看看你。”
江疏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条。
“看我的工作,还是看我这个人?”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
打字:“你觉得呢?”
江疏没再回。
十点半。
沈越的手机震了。
程亦辰发来的微信,是一张照片。
省城机场,候机大厅。他穿着那件沾满水泥点的军绿色工装,手里拎着塑料袋,对着登机口拍了一张。
配文:“沈总,登机了。兰州见江疏。”
沈越打字:“到了先吃牛肉面。”
“磨沟沿?”
“总店。肉蛋双飞,多放辣子。”
“收到。”
然后程亦辰又发了一条。
“沈总,您上次跟我说,一个优秀的秘书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嗯。”
“我这段时间在工地,老赵教了我一件事。”
“什么?”
“他说——‘小程啊,工地上有三种人。第一种,看到问题就问。第二种,看到问题自己琢磨,琢磨不明白再问。第三种,看到问题不说话,闷头干。’”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
“老赵说哪种最好?”
“他说——‘第二种。因为第一种招人烦,第三种容易干错。第二种,既动脑子,又不瞎逞能。’”
沈越打字:“老赵在工地待了多少年?”
“三十年。”
“他说的对。”
程亦辰回了一个“收到”。
然后补了一条。
“沈总,您放心去澳洲。西北的事,我回来说给您听。”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
打字:“我没不放心。”
程亦辰秒回:“您都让我去了,还不叫不放心?”
沈越没回。
锁了屏幕。
中午十二点。
陈瑶敲门进来。
“沈总,您去澳洲的机票订了。明天早上八点。”
“嗯。”
“悉尼那边,郭大勇已经到位了。隔壁别墅昨天交房,设备今天开始安装。”
沈越点了下头。
陈瑶站在门口,没走。
“沈总。”
“嗯?”
“小程去西北,您让他穿工装去?”
“他自己没换。”
“他是没来得及换,还是不想换?”
沈越抬眼看了陈瑶一眼。
“你觉得呢?”
陈瑶想了想。
“我觉得——他在工地待了一个月,知道什么叫‘该什么样就什么样’了。”
沈越没说话。
陈瑶拉开门,走了。
下午两点。
程亦辰发来一张照片。
兰州中川机场到达大厅。
江疏站在接机口。她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比在省城时干练了一截。看到镜头,她没笑,眼神是那种“你来干嘛”的审视。
配文:“江疏接到我了。第一句话是——‘你怎么穿成这样?’”
沈越打字:“你怎么说的?”
“我说——‘刚从工地过来。’”
“她说什么?”
“她说——‘行。先吃面。’”
沈越笑了一下。
然后程亦辰又发了一张照片。
磨沟沿牛肉面总店。一碗面,铺满了辣子,旁边一个茶叶蛋,一份牛肉,一碟小菜。
配文:“肉蛋双飞,多放辣子。江疏请的。”
沈越打字:“面怎么样?”
“比省城的好吃。”
沈越看着这四个字。和江疏当初发的一模一样。
他打字:“吃完去干嘛?”
程亦辰秒回:“她说带我去仓库。现在就去。”
下午五点。
程亦辰发来一段视频。
兰州仓储中心。面积不小,钢架结构,地面刚刷完环氧地坪漆,亮得反光。货架上已经摆了一部分货,牛羊肉的冷链区单独隔开,压缩机嗡嗡响着。
江疏站在画面中间,正在跟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话。程亦辰的画外音:“这是陆思齐。法务。胖了一点。”
沈越点开视频看了两遍。
第二遍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江疏跟陆思齐说话的时候,陆思齐在记笔记。不是装样子,是真的在记,笔没停过。
他打字:“陆思齐在记什么?”
程亦辰秒回:“江疏说,冷链区的温度记录表要每天归档。陆思齐记的是归档流程。”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
打字:“你记了吗?”
程亦辰回了一张照片。
他的蓝色软皮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记了。”
沈越放大照片看了一眼。
第一行:兰州仓库,三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十分。
第二行:江疏说,供应商马老爷子介绍的第四家,合同明天签。
第三行:陆思齐说,这家合同他审了三遍,改了七条。
第四行:冷链温度记录,每小时一次,归档周期一天。
每一行都有时间。每一行都写了谁说的。
和他在工地记的一模一样。
沈越把手机放下。
窗外省城的天灰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终于透出一点光。
晚上八点。
程亦辰发来一条消息。
“沈总,今天看了仓库,见了两个供应商,跟陆思齐聊了四十分钟。江疏这边,比报告上写的实在。”
沈越打字:“怎么说?”
“报告上写签了四家牛羊肉供应商。实际上谈过的有十几家,最后筛出来四家。筛掉的那些,有的是品质不达标,有的是账期谈不拢,有的是江疏说‘人品不行’。”
“你怎么看出来的?”
“陆思齐给我看了谈判记录。每家供应商,江疏都亲自去谈过。有一家报价很低,但她没签。陆思齐问她为什么,她说——‘这家老板跟我爸当年遇到的坑货,说话方式一模一样。’”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
打字:“然后呢?”
“然后陆思齐去查了那家供应商的背景。三年换了四个法人。”
沈越没回。
程亦辰又发了一条。
“沈总,江疏在这边,不是当区域负责人在干。她是在当自己的生意在干。”
沈越打字:“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今天带我去仓库,有个装卸工搬货的时候摔了一箱枸杞。她没骂人,蹲下去跟工人一起捡。捡完了说了一句——‘这箱走损耗,不扣你工资。但下次搬的时候手要稳。’”
程亦辰停了一下,又发了一条。
“那个工人五十多岁。他说,江总是他干过这么多活,第一个蹲下来跟他一起捡货的老板。”
沈越看着屏幕。
打字:“你觉得她干得怎么样?”
程亦辰正在输入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条。
“沈总,我爸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看一个人能不能扛事,不是看他顺的时候怎么干,是看他不顺的时候怎么站。’”
“江疏怎么站的?”
“她一个人来的西北。带着一个安保,一个法务。现在有三十二个人跟着她干。”
沈越没回。
程亦辰又发了一条。
“沈总,您明天去澳洲。西北这边,我替您看。您放心。”
沈越打字:“我没不放心。”
程亦辰回了一个狗头。
然后补了一条。
“老赵说的第二种人。我现在是第二种。”
沈越笑了一下。
锁了屏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省城的夜。远处沈园的摩天轮亮着灯,今晚是暖黄色的,慢慢转着。
他拿起手机,给麦晓雯发了条微信。
“明天飞悉尼。”
麦晓雯秒回:“几点到?”
“当地时间晚上七点。”
“我让郭大勇去接你。”
“不用。管家接就行。”
“郭大勇自己说的。他说——‘沈总来了,我必须亲自接。’”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
打字:“行。”
麦晓雯又发了一条。
“隔壁别墅的仪器今天装了一半。陈姐发我的清单,超声刀我勾了。”
沈越打字:“不是说不做手术?”
“你说备着。”
沈越笑了一下。
麦晓雯发了一张照片。
悉尼的傍晚,别墅院子里,沈建国坐在那把新做的椅子上。椅子扶手比第一把高,靠背更宽,木头颜色更深。旁边放着另一把,样式一模一样。
配文:“咱爸说,这把是你那把。等你来了自己坐。”
沈越看着照片里的两把椅子。
并排放在草坪上。
朝着夕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