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省城店还没开门。
王浩站在后厨里，面前摆着一块牦牛肉。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的，已经放了四十分钟回温，表面摸上去不冰手了。他在旁边放了一小碟盐，旁边还放了一个电子秤。
老孙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王浩把盐碟端起来，放在电子秤上归零，然后拿小勺舀了一撮盐洒在牛肉表面，正反两面各洒了一遍。电子秤显示两克。
这回准了。他说。
老孙凑过来看了一眼：王总，你这就洒了两克？
对。沈总说上次少了大概两克。这回加回去。
你就不怕这回多了？
那就再减。加减到准为止。
王浩把腌好的牛肉放在烤架上，这次炭火温度控制得比上次更稳。他盯着肉面颜色的变化，等表面开始起泡了，才翻面。另一边也煎出焦壳之后，他刷了薄薄一层油，然后把火调小了一点，慢烤了大概六分钟。
整个过程没怎么说话，就盯着肉。
好了。他把肉夹起来放在砧板上，醒十分钟。
老孙拿起夹子，戳了一下肉的边缘：王总，这个火候比上次稳。
上次盯着时间看。这次盯着肉看的。
盯着肉看就对了。肉会告诉你它好了没有。
王浩把夹子放下，摘了手套。他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四十。沈越说中午来，还没到。
他在后厨转了半圈，又把烤炉检查了一遍。没事做，又回到砧板前站着，看着肉慢慢渗汁水。
十一点十分，沈越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麦晓雯，怀里抱着沈昊。
沈总！嫂子来了！王浩迎上去。
麦晓雯笑了一下：王浩，听说你给沈越烤的牛肉盐少了？
今天准了。我用电子秤量的。
你烤牛肉还上秤？
不上秤不行。手抖一下就不准了。
沈越走到砧板前面，看了一眼那块肉。醒够了，表面的焦壳颜色比昨天深一点，切口处的肉汁均匀地渗出来。
切吧。他说。
王浩拿起刀，逆纹切了五片，码在盘子里。他先递了一片给沈越。
沈越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大概五秒。
准了。
王浩长出了一口气。
那你再吃一片。
沈越又夹了一片，递给麦晓雯。麦晓雯一只手抱着沈昊，另一只手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她说。
比你上次在悉尼吃的牛排呢？
不一样。悉尼那个是西冷。这个是肋排。但都好吃。
沈昊在麦晓雯怀里伸手，指着盘子哼哼了两声。王浩切了一小条，去掉焦壳，只留中间的嫩肉，吹了吹递过去。沈昊抓在手里，塞进嘴里啃。
沈总，他能吃牛肉了？
长了四颗牙了。啃着玩，嚼不烂就吐出来。
沈昊果然嚼了几口，把嚼剩下的渣吐在手心里。麦晓雯拿纸巾擦了擦他的手。
王浩站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
笑什么？沈越问。
以前来店里吃饭的都是成年人。现在连小孩都来了。这店快成家庭餐厅了。
那你就准备几把婴儿椅。以后带孩子来的客人会越来越多。
王浩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购婴儿椅五把。
沈越坐下来，又夹了一片牛肉。王浩在旁边站着，看着沈越吃。
沈总，西北产线那边，试产还顺利吗？
顺利。屠宰线和分割线都装完了。制冷设备也调试过了。马占奎说六月二十五试产没问题。
那您什么时候回兰州？
后天。
这么快？
试产是大事。得盯着。
麦晓雯在旁边没说话，把沈昊嘴边的肉渣擦了。沈昊又伸手去够盘子，被她拦住了。
别吃了。你吃太多了。
沈昊哼了一声，但没闹，低头玩手里的纸巾。
沈越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收回来。
王浩，你今天这块肉烤得不错。以后餐厅菜单上可以加这道菜。
加牦牛肉？
对。但得看新产线投产后的供货量。现阶段秦川味道拿大头，电商拿一部分。省城店先试菜。等产量稳定了，再铺到全国门店。
那我先让老孙把这道菜的标准流程定下来。烤制时间、温度、腌制比例，全都写清楚。
你写。写完了发给陈瑶。她做统一的菜单标准。
王浩点了点头。他拿起刀，又切了几片牛肉放在盘子里。
沈总，这些您带回去。晚上加热一下还能吃。
沈越站起来，拍了拍沈昊的头。沈昊抬头看了他一眼，咧着嘴笑，嘴角还沾着一丁点儿肉油。
---
下午两点，五常。
周明远站在恒温库门口，看着老刘在整理记录本。老刘把最近一个月的温控记录本放在档案盒里，日期从第一页排到最后一页，整整齐齐。
老刘，你整理得挺快。
昨晚加了个班。想着审核的人快来了，把本子都过了一遍。页码没漏的，签字没空的。
周明远抽了一本出来翻。翻了十来页，每页十二个时间点，整点的，凌晨两点开始到半夜十二点结束，每个时间点后面都有温度读数和签名。
老刘，你半夜两点的记录，真的起来看了？
真的起来看了。闹钟设的，一点五十响。起来去看一眼温度计，记在本子上，回去接着睡。前后十分钟。
十年了，天天这样？
天天这样。连大年三十都没断过。
周明远把本子放回档案盒里。
老刘，你辛苦了。
辛苦啥。就是个记录的事。比在地里干活轻松多了。
周明远没接话。他出了恒温库，站在院子里，太阳很烈，水泥地被晒得反光。他眯着眼睛看远处的稻田，秧苗已经长得很高了，风一吹，绿色的浪从这头推到那头。
手机响了，是方远发来的语音。
周总，costco中国那批货已经装车了。我在车上呢。刚出发，预计后天到华南仓。一路顺风。
周明远回了一条语音：跟车司机稳不稳？
方远回得很快：稳。四十多岁的老司机，跑这条线跑了八年了。路上不超车不抢道，匀速跑。
那你注意休息。别光盯着。
知道了。到了给你报平安。
周明远把手机放兜里，往合作社办公室走。推门进去的时候，老赵正坐在办公室里喝水，小郝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本子。
周总，你回来了。老赵放下水杯，恒温库那边咋样？
没问题。老刘把记录本都理好了。
那方远呢？
已经上路了。后天到华南仓。
老赵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晒谷场。谷子已经收了，地面空荡荡的，只剩一圈水泥地晒得发白。
周总，那个麦克，啥时候来五常？
七月十九号到哈尔滨。二十号开始审核。
那我二十号早上煮粥，来得及不？
来得及。但你提前泡米，十九号晚上就得泡上。
那我记着。老赵回头看了小郝一眼，小郝，你帮我在手机上设个提醒。十九号晚上八点，泡米。
小郝掏出手机点了几下：设好了。到时候会响。
老赵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看着窗外，院子里有两只麻雀落下来在地上蹦了几步，又飞走了。
周总，你说那个麦克，会不会说中文？
不会。有翻译。
那他跟我说话，还得有人翻？
那翻来翻去的，会不会把话说跑了？
方远英语好。到时候方远在旁边帮着翻。
老赵想了想：方远那小子，英语行吗？
行。他考过雅思的。
雅思是啥？
英语考试。跟咱们考普通话一个意思。
老赵点了点头，表情像在消化这个信息。
那行。方远翻。方远说话靠谱。
小郝在旁边插了一句：赵叔，到时候你在田埂上站着就行，不用下地。我来拍视频。
不拍脸。
不拍脸。拍稻子。
那你随便拍。
老赵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肿完全消了，新疤浅红一道，走起来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周总，我去地里看看。分蘖期快过了，马上要抽穗了。
你现在去？太阳这么烈。
烈不怕。早晚凉快的时候看，看不出名堂。烈太阳底下看，才能看出来稻子渴不渴。
老赵推门出去了。小郝跟在后面，举着手机拍他的背影。
周明远站在窗边看着他们走远，老赵走在前面，脚步比前些天利索多了，一步接一步的，踩在水泥地上影子拉得短，缩在脚底下黑黑的一团。小郝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跟着，手机举在胸前，镜头一直对着老赵的后背，偶尔低头看一眼屏幕，又抬起来。
办公室安静下来。周明远坐下来，翻开那本FdA审核日程表，在第三天稻田现场那一栏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老赵不拔草。站田埂。煮粥。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绿得发亮的稻田。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热烘烘的土腥味儿，混着点青草被晒过的焦香。远处稻田里，老赵已经蹲下来了，一只手扶着田埂，另一只手在稻叶上摸了一下。小郝站在旁边，手机举着，两个人一蹲一站，在黑乎乎的影子里只剩下两个剪影，分不清谁是谁。
太阳还在头顶上挂着，白花花的一片，把整片稻田照得明晃晃的。风又吹过来，稻叶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有人在不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一页接着一页，怎么也翻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