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日,下午三点。
沈越的飞机降落在兰州中川机场。云层低,飞机落地的时候颠了一下,机舱里有人小声惊呼,沈越没动,靠在座椅上等着飞机滑停。
郭大勇在到达口等着。这次没开那辆GL8,换了一辆越野车,底盘高,轮胎上沾着泥。
沈总,马占奎让我跟您说一声,产线全部调试完毕。今天下午做最后一次空载试运行。
空载试运行结果呢?
还没出。他说等您到了再跑一遍,您看着跑。
沈越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上了车。
江疏呢?
江总在工地。她妈昨天回去了,她今天一早就去盯着了。
她妈回去了?不是说待三天吗?
待了两天。她说看江总太忙,待不住,提前走了。
沈越没说话。车出了机场,上了高速,两边的黄土坡连成一片,光秃秃的,隔一段才有一棵树。
郭大勇,明天试产,来的人多吗?
不多。就咱们自己的人。马占奎、江总、兰州分公司的几个负责人。还有秦川味道的魏老板。
魏老板要来?
他说要来亲眼看看产线。说看了才放心。
那他来就来。让他看看也好。
车下了高速,拐进祁连山脚下的那条路。远远能看见工地的钢架结构在黄土坡上立着,白晃晃的,反射着午后强烈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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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门口,马占奎已经在等着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新白衬衫,袖子没卷,扣子系到第二颗。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脸上的黑眼圈还在,但眼睛有神。
沈总,您来了。
产线怎么样了?
全部装完,线路检查完了,制冷设备也跑过了。现在就差最后一遍空载。您来了就能跑。
跑吧。我看看。
沈越跟着马占奎往里走。屠宰线、分割线、包装线、制冷设备,全部亮着指示灯。传送带的链条已经上了润滑油,在灯下闪着薄薄一层亮光。
马占奎走到总控台前面,按了一个按钮。电机嗡嗡响起来,传送带开始转动,空载状态,没有肉,皮带一路往前跑,经过分割台、包装台、最后进入制冷仓。
沈总,您看速度。屠宰线进来的半片牛,分割线三分钟分割完毕,包装线一分钟完成真空封装,然后进入制冷仓快速降温。全流程五分钟。
沈越站在传送带旁边,看着皮带匀速跑动。皮带表面光洁,没有毛刺,接口处严丝合缝。
马师傅,这条线满负荷运行,一天能处理多少头牛?
满负荷的话,十二小时能处理一百二十头。
那月产能七十吨是怎么算的?
按有效工作日算的。一个月二十二个有效工作日,每天处理六十头,一头出两百公斤肉,一个月就是七十吨。留了余量。真要满负荷跑,能跑到九十吨。
沈越蹲下来,摸了摸传送带边缘的挡板。不锈钢的,焊接处打磨得很光滑,手摸过去没有毛边。
马师傅,这条线你盯了多久?
从设备进场到今天,正好三十五天。每天都在这。
瘦了。
瘦了五斤。
沈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试产,你打算怎么跑?
明天上午十点,屠宰线先跑第一头牛。分割、包装、制冷,全流程过一遍。如果顺利,当天下午再跑五头。不顺利,停下来排查。
谁负责操作?
我亲自操作。等跑顺了,再让徒弟上。
沈越看了他一眼:你五十二了,亲自操作?
第一次必须我自己来。出了问题我知道怎么解决。徒弟上了出了问题,他慌,我也慌。
那你明天穿什么?
马占奎愣了一下:穿这件。新换的。
别穿了。明天穿工装。白色工装,袖口扎紧。操作的时候利索。
马占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衬衫:工装……我没带。
江疏。沈越回头喊了一声。
江疏从临时办公室跑过来:沈总。
你明天给马师傅准备一套白色工装。操作台用的那种,袖口有松紧带的。
好。我今晚去兰州买。
买两套。换着穿。
马占奎站在旁边搓了搓手,那双手上的油泥已经洗得很干净了,但指缝里还留着痕迹。
沈总,工装的事……我自己买就行。
你安心准备明天的试产。工装的事江疏办。
马占奎没再说话了。他走到控制台前面,把传送带的速度调慢了一点,又调回去,反复调了两次,找到了一个他觉得最稳的速度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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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工地旁边的临时食堂。
一张折叠桌,四把塑料凳子。桌上摆了几碗面,马占奎端着一碗蹲在门口吃,沈越和江疏坐在桌边。郭大勇站在门口,手里也端着一碗。
江疏,你妈回去了,她有什么话留给你吗?沈越夹了一筷子面。
江疏顿了一下:留了。她说让我早点找个对象。
还是这个?
还是这个。别的没多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没时间想。
沈越把面嚼了咽下去:你妈是怕你一个人撑太久。
江疏没接话,低头吃面。
马占奎蹲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对话。他忽然开口:江总,你要是找对象,找我们工地上的人。工地上的人实在,不乱花钱,下班就回家。
江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马师傅,你这是替我做媒?
不是媒。就是提个建议。工地上的人心眼实,不会花里胡哨的。
江疏笑了一声:马师傅,你结婚了?
结了。二十多年了。
那你觉得工地上的人好?
好。我媳妇也是工地上认识的。她以前做资料员,我搞设备安装。在一起干活干了一年多,慢慢就熟了。现在她觉得我这人还行。
那你媳妇现在干什么?
退休了。在家带孙子。
江疏低下头,继续吃面。
沈越把碗里的面吃完,把碗放下。
马师傅,你明天几点到工地?
六点。再把设备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空载跑一遍,确认没问题了,等十点试产。
那你今晚几点睡?
八九点就睡。
真能睡着?
马占奎想了想:睡不着也得躺着。躺着也算休息。
沈越站起来,走到门口。
行。那今晚早点收。大家都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六点,我到工地。
马占奎把碗里的面汤喝完,也站起来。
沈总,您放心。明天试产,不会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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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五常。
周明远坐在合作社院子里,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方远发来的消息。
周总,到华南仓了。货入库了,程总派人接的。我在仓库里看着入库单签完了。明天坐高铁回去。
周明远回了一条:路上顺利吗?
方远秒回:顺利。老司机开车稳,一路没停。中间在服务区休息了一次,吃了碗泡面。明天中午到五常。
周明远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院子里灯亮着,台阶上放着一碗小米粥,是他自己煮的。煮得不太成功,有点稠,表面凝了一层皮,他搅了搅才喝。
老赵从宿舍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
周总,你这粥煮糊了。
糊了?
表面那个皮不是正常的米油。是火大了煮出来的。你下次火再小一半。
周明远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确实跟老赵煮的不一样。老赵煮的粥,米油是清亮的一层,他煮的这碗,米油是浑浊的,带着一点点焦味。
我明天早上再试一回。他说。
行。你试。明天早上我教你。
老赵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缸子里泡着茶叶,茶汤颜色很深,水面浮着几片叶子。
方远回来了?
明天中午到。
那批货到了?
到了。入库了。程总亲自接的。
老赵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
周总,你说那批米,到了costco的仓库,他们会不会摆出来卖?
会。下周三左右应该就上架了。
那我到时候去看看。
你去哪儿看?
去县城。县城有costco不?
县城没有。省城有。
那太远了。不去了。你到时候告诉我长啥样就行。
周明远没说话。他把碗里的粥喝完,放在台阶上。
老赵,你脚现在不疼了?
不疼了。走一天也不疼。
那你明天可以下地了。
明天不下。明天去帮小郝拍视频。
拍什么视频?
拍稻田。他说要拍一个稻子从抽穗到成熟的全过程。每天拍一段,剪成一个片子。
那你拍多久?
拍到收割。两个月吧。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灯。飞蛾绕着灯转,影子在水泥地上忽大忽小。
老赵,你以前拍过视频吗?
没拍过。第一次。
那你紧张不?
紧张啥。拍地又不是拍我。镜头对着稻子就行。
小郝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赵叔!水烧好了,你要不要洗澡?
来了。
老赵站起来,端着他的搪瓷缸子走了。院子里剩下周明远一个人。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群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发消息。
他站起来把碗拿进厨房洗了,放回沥水架上。关灯的时候手指碰到开关,啪嗒一声,院子的灯灭了,整个人被罩进黑里。虫声一下子涌上来,比刚才亮着的时候更响,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耳朵里全是嗡嗡的一片。他站在黑暗里,眼睛还没适应,什么都看不见,但能闻到晒了一天的水泥地散发出来的热气和青草被烤过的那种焦香味混在一起,呛呛的。
他往宿舍的方向摸着走,走了两步,眼睛慢慢能看见一点轮廓了。宿舍的窗户透出一丝光,大概是老赵在里面开灯了,黄蒙蒙一小块,照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他走过去推开门,屋里灯亮着,老赵正在床沿坐着,手里拿着那只搪瓷缸子,看样子是准备洗脚。
周总,明天早上六点煮粥,你来不来?
那你别迟到。
不迟到。
周明远关上门,屋里的光被门缝压成一条线,然后彻底灭了。虫声隔着墙透进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