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彻底破开。
那道青色光芒在朱棣瞪大的眼睛里急速放大。
几十丈长的剑气,像一截从九天上捅下来的青色铁柱。
带着撕裂空气的尖锐摩擦声。
轰然斩落。
风压太强了。
东宫院子里的几棵枯树直接被拦腰截断。
上半截树干带着枯叶,打着旋儿飞出院墙。
地上的泥水被风卷起,像雨点一样横着拍在朱棣的脸上。
朱棣紧闭双眼,两只手下意识地抱住脑袋。
他准备迎接那股能把他碾成肉泥的死亡。
等了两个呼吸。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在头上。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声音不是在东宫炸开的。
而是在紫禁城外,京城南边。
那声音太大,大得超出了人耳能承受的极限。
整个应天府的地面,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就像是一头藏在地底下的上古巨兽,猛地翻了个身。
东宫甬道上的青石板,咔咔几声,裂出几十道指头宽的缝。
池塘里的水直接被震出半尺高,泼洒在泥地上。
朱棣没站稳,身子往前一扑。
双手狠狠撑在地上,手掌心在粗糙的碎石上擦出两道血印。
他顾不上手疼,大口倒着凉气。
他抬起头,顺着巨响的方向望过去。
视线越过东宫高高的红墙,越过紫禁城金黄色的琉璃瓦。
城南方向,那是紫金山余脉的一座石头荒山。
平时光秃秃的,长满杂草和怪石。
此刻。
那里正腾起一朵巨大的灰黄色蘑菇云。
漫天的尘土和碎石渣子,像一场反向下的暴雨,直冲向灰色的天空。
遮天蔽日。
太阳的光线被彻底挡住,京城陷入了一片昏黄的昏暗中。
灰尘慢慢散去。
一点一点。
露出那座山原本的轮廓。
朱棣仰着头,嘴巴张得老大。
两排牙齿在冷风里微微打着颤。
他甚至忘了自己还趴在泥水里。
那双杀过无数鞑子、看惯了尸山血海的眼睛,死死盯着几里外的那一幕。
那座几百丈高的石头荒山。
没了。
准确地说,是被一分为二了。
从山顶到山脚。
一道宽达数丈、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硬生生把整座山劈成了两半。
切口平滑如镜。
甚至在微弱的阳光下,反射着一种令人胆寒的青色冷光。
裂谷两侧的断崖上,没有碎石滚落,没有裂纹蔓延。
就像是用一把烧红的快刀,切开了一块软糯的猪油膏。
干净利落。
整整齐齐。
哪怕隔着这么远的距离。
朱棣依然能感觉到,那道深深的裂谷里。
残留着一股让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剑意。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破坏欲。
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在裂谷上空久久不散。
“这……这他娘的是人力能干出来的?”
朱棣喉咙里挤出一句破了音的粗话。
嗓子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土,连吞口水都觉得剌得生疼。
他打了一辈子仗。
见过威力最大的红衣大炮,一炮轰塌城墙角。
见过几千斤的火药桶炸开,把几百号人送上天。
但在眼前这座被一剑劈成两半的石头山面前。
那些凡俗的火器,就像是三岁小孩在泥坑里扔的仗炮。
可笑到了极点。
朱棣双腿一软。
本来还撑着身体的双臂,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肌肉像抽了筋一样酸软无力。
那是身体对神明般力量的本能臣服。
是他身为凡人,面对降维打击时无法控制的恐惧。
这种恐惧。
像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碎了他引以为傲的藩王傲骨。
砸碎了他十五年来对大明皇位的野心。
也砸碎了他刚才那番“一刀一枪打天下”的豪言壮语。
“扑通。”
膝盖骨重重地砸在碎裂的青石板上。
发出两声沉闷的骨骼撞击声。
朱棣跪下了。
结结实实地跪在东宫满是泥水的院子里。
泥浆溅起,弄脏了他生麻孝服的下摆。
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面前的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嗡”。
朱棣浑身一激灵,僵硬地转过脖子。
那把青灰色的无柄短剑。
不知什么时候。
已经无声无息地飞了回来。
剑身上滴血未沾。
甚至连一丝灰尘都没染上。
它就像一只吃饱喝足、温顺的青色小鸟。
轻飘飘地落在朱璟摊开的右手掌心上方半寸处。
安静地悬浮着。
偶尔顺着气流,缓慢地转动半圈。
朱璟站在原地。
白色的丝绸里衣在余风中微微飘动。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没有因为劈开一座山而得意,也没有因为朱棣跪下而张狂。
他只是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左手。
刚才那剑气落得太猛,扬起的灰土飘进院子里。
弄脏了他脚边那块刚烘干的太湖石。
“这动静,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朱璟在心里嘀咕。
“这星陨铁的材质确实不错,但就是不好控制力道。”
“下次不能这么随意瞎指了。”
“要是把紫禁城劈个窟窿,老头子非得让我去搬砖修墙不可。”
他低头。
看了一眼跪在泥水里、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的朱棣。
朱棣双手死死撑着泥地。
指甲抠进石缝里,掐出带血的泥垢。
他把头埋得极低。
几乎要碰到青石板上。
后背的肌肉紧绷着,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
他咽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巨大的咕噜声。
什么北平三十万大军。
什么蒙古弯刀。
什么天下第一藩王。
在这把能把山劈成两半的青色短剑面前,算个屁!
人家要是想杀他。
只需要站在东宫里,随便拿指头往北平方向一指。
他那燕王府连带一万铁骑,瞬间就能变成一地平整的肉泥。
朱棣是个聪明人。
也是个骨子里极度慕强的人。
他能给更强的力量低头。
但他不能接受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跑来跟神仙叫板。
“四叔。”
朱璟慢慢悠悠地开口,语气还是那副懒散的调子。
“地上凉。你这刚赶了几天的路,别把膝盖跪坏了。”
朱棣浑身一颤。
他没敢抬头。
视线死死盯着朱璟那双沾了点泥巴的软底布鞋。
布鞋边缘被水浸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了。
那双普通的布鞋,现在在朱棣眼里,比老朱那双绣着九条金龙的朝靴还要可怕。
“刚才说哪儿了?”
朱璟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半空中那把青色短剑的虚影。
短剑化作一道青烟,瞬间收进系统空间。
“哦,你说你拔剑的速度,比我念咒快。”
朱璟双手重新拢回丝绸衣袖里。
“我这人比较懒。一般不念咒。”
“以后这种耗力气的活,还是少干为妙。”
“劈山也挺累的。”
他打了个哈欠,似乎真的觉得有点乏了。
朱棣跪在地上。
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累?
劈开一座山,你管这叫有点累?
这要是你精神头足的时候,你是不是能把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冷汗顺着朱棣的额头。
滑过刚才被剑气割伤的右脸颊。
混着血水。
滴答。滴答。
落在东宫的青石砖上。
他没敢去擦。
双手依然死死撑着地。
生怕自己只要一动,那把邪门的青色短剑就会再次凭空出现。
直接把他的脑袋齐根削下来。
朱璟看着脚下这个瑟瑟发抖的皇叔。
心里有些无奈。
这把火候差不多了。
再吓下去,要是把这未来的永乐大帝吓疯了。
北边谁去防蒙古人?
他还指望着这帮叔叔去前面打生打死,他在后方安心当咸鱼呢。
“行了。起来吧。”
朱璟转过身。
走向那把完好无损的藤椅。
“我这没茶没水的,就不留四叔吃早饭了。”
“你那身孝服都湿透了,赶紧回王府换换。”
“别回头病了,还得来找我要药吃。”
朱棣听见这话。
紧绷的后背稍微松弛了一点。
他试着动了动双腿。
麻木。
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深吸了两口气。
双手用力一撑。
借着这股劲,他踉跄着站了起来。
刚站直,脚下又是一软。
赶紧伸手扶住旁边一棵被斩断的枯树干。
粗糙的树皮扎在掌心的伤口上,钻心地疼。
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几分。
朱棣靠着树干。
抬起头,看向已经重新躺回藤椅上的朱璟。
那白色的里衣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
但就是这个单薄的背影。
刚刚展现出了能碾碎整个大明王朝的力量。
朱棣咬着牙。
下巴上的胡须都在哆嗦。
他那股子在尸山血海里练就的狂傲。
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敬畏。
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
如果。
大明有这样一位神仙当储君。
什么蒙古鞑子,什么北元残部。
那算个什么东西!
只要太孙殿下高兴,随便扔两把剑过去。
就能把漠北的王庭劈成一堆烂柴火!
这大明的江山,要变天了。
变得不再属于凡人。
朱棣松开扶着树干的手。
他没有拍去膝盖上的烂泥。
也没有擦脸上的血水。
他往前走了一步。
面对着藤椅的方向。
双腿并拢。
站得笔直。
像是在沙场上面对三军主帅。
然后。
他猛地掀起湿透的生麻孝服下摆。
单膝。
重重地砸在泥水里。
泥点子飞溅。
右拳紧握。
狠狠捶在自己的左胸甲衣位置。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臣,燕王朱棣!”
朱棣扯着嘶哑的破锣嗓子。
声音穿透了东宫的破墙,在早晨的冷风里回荡。
不再有刚才的不屑和轻狂。
全是毫无保留的臣服。
“谢太孙殿下不杀之恩!”
他低下头。
盯着朱璟脚边的那块青石板。
连头都不敢再抬起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