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璟没有理会单膝跪地的朱棣。
他转过身,溜达着走到院子角落的那张石桌旁。
石桌是用一整块青石板打的,桌角缺了一块。
桌面上还留着昨夜暴雨冲刷过的水迹。
一套粗瓷茶具摆在正中间。
茶壶上的釉色都不匀,几片茶叶梗黏在壶嘴边上。
这是东宫平时用来打发下人的次等茶。
朱璟拎起那个冰凉的茶壶。
壶嘴往下倾斜。
黄褐色的茶水顺着壶嘴流出来。
水流在半空打了个旋,落在缺口的粗瓷茶杯里。
发出“哗啦”的轻响。
茶水放了一夜,早就凉透了。
透着一股子发涩的陈茶味。
水倒了七分满。
朱璟放下茶壶。
伸出两根白净的手指,捏着粗瓷茶杯的边缘。
把杯子推到石桌的最边缘。
他抬起头。
看着还像木桩子一样钉在泥水里的朱棣。
“四叔。”
朱璟语气平淡,像是在喊街边卖白菜的小贩。
“地上凉。你这腿要是跪出毛病,以后怎么在马背上砍人?”
他指了指石桌边缘的茶杯。
“起来。喝口茶,压压惊。”
朱棣听见这话。
后背上的肌肉猛地一缩。
他不敢违抗。
那把能把山劈成两半的青色短剑,虽然看不见了。
但那种随时会切掉脑袋的濒死感,还死死卡在他的嗓子眼里。
他双手用力按在泥泞的青石板上。
借着手臂的力量,想把自己撑起来。
刚起到一半。
左腿膝盖突然一软,没吃住劲。
他整个身子往前一栽,差点又跪回去。
鞋底在泥浆里滑了一下,发出一声“吧唧”的水声。
这位大明最骁勇善战的燕王。
北疆三十万大军的主帅。
此刻连站稳都成了一种奢望。
他两条腿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打着颤。
不是因为没力气。
是骨髓深处对那股神明般力量的本能恐惧。
朱棣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
硬生生挺直了脊梁骨。
他喘着粗气,迈开沉重的靴子。
一步一步。
走到石桌前。
他伸出双手。
两只手掌粗大,掌心布满老茧,还沾着带血的泥沙。
就这么直直地伸向那个缺口的粗瓷茶杯。
像是在接皇帝的圣旨一样郑重。
手指刚碰到杯壁。
凉意传来。
朱棣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连带着整个茶杯都跟着晃荡。
杯子里的陈茶水洒出来大半。
黄褐色的水滴砸在青石桌面上,溅湿了他的生麻孝服袖口。
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双手死死捧着茶杯,凑到嘴边。
杯沿贴着干裂的嘴唇。
朱棣仰起脖子。
喉结快速上下滑动。
咕咚。咕咚。
两口就把剩下的凉茶灌进了胃里。
冰凉的茶水顺着食管滑下去。
胃里一阵痉挛。
凉意刺骨。
但也就是这股刺骨的凉意,终于把他游离在天外的三魂七魄拉回了躯壳。
朱棣猛地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粗瓷杯的边缘甚至崩掉了一块极小的碎片。
他抬起沾满泥沙的手背。
狠狠在嘴巴上抹了一把。
擦掉嘴角残余的茶水和血水。
朱棣站在石桌边。
脑子像一台疯狂运转的水车。
他不是傻子。
更不是那种只知道喊打喊杀的莽夫。
他能在北疆那种吃人的地方活下来,靠的就是对局势的精准判断。
和对绝对力量的敏锐嗅觉。
刚才那一剑。
劈开的不仅是紫禁城外的那座石头山。
更是把他心底那些不该有的野心,连根拔起。
绞得粉碎。
连点渣都不剩。
一万燕山铁骑?
三十万北疆大军?
精良的火铳,锋利的弯刀。
在那种能把天捅个窟窿的伟力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人家动动手指头。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铁甲洪流,就会像太阳底下的雪人。
瞬间融化成一摊血水。
争夺皇位?
不服气?
朱棣觉得半个时辰前的自己,简直像个拿着木棍要去挑战下山猛虎的瞎子。
可笑。
可悲到了极点。
这种力量,根本不属于这个凡俗的世界。
大明朝。
迎来了一位真正的仙人太孙。
朱棣的呼吸越来越粗重。
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眼底那股对死亡的恐惧,正在飞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疯狂的狂热。
如果。
这位太孙殿下能带领大明。
什么北元残部。
什么漠北王庭。
只要他老人家高兴,随便扔两把那种青色短剑过去。
那些在草原上肆虐了几十年的蒙古鞑子。
瞬间就能变成一地肉泥!
大明将拥有这世上,乃至天上地下,最无敌的靠山。
朱棣的双眼越来越亮。
红血丝在眼白里炸开,让他看起来像个陷入狂信的教徒。
他猛地转过身。
面向朱璟。
没有任何犹豫。
砰!
右腿膝盖再次狠狠砸在泥泞的青石板上。
这一次。
没有恐惧,没有被迫。
砸得结结实实,连带着生麻孝服都绷紧了。
“太孙殿下神威!”
朱棣扯开那副常年在风沙里磨砺出来的破锣嗓子。
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能把房顶掀翻的中气。
大吼出声。
“从今往后!”
他右拳握得死紧,骨节泛白。
狠狠砸在自己的左侧胸膛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北平三十万将士!”
“唯殿下马首是瞻!”
“指哪打哪,绝无二话!”
朱棣仰起头。
络腮胡子在冷风里根根倒竖。
那双刚才还满是不屑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燃烧的忠诚。
“谁敢对殿下不敬。”
“谁敢不服!”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把刚才怎么也拔不出来的百炼钢剑。
剑光一闪。
“臣!”
“亲自去砍了他的脑袋!”
“当夜壶给殿下提过来!”
这一连串的表忠心。
像放鞭炮一样在东宫的破院子里炸响。
震得旁边树枝上的雨水稀里哗啦往下掉。
朱璟手里还捏着那个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
他看着跪在地上、唾沫星子横飞的朱棣。
脑门上瞬间挂满了黑线。
他嘴角抽搐了两下。
手里的苹果核差点捏碎了。
这画风转得也太快了吧。
半个时辰前还口口声声叫他废物,要他滚去乾清宫辞职。
现在就差扑上来抱着他的大腿喊祖宗了。
这还是历史上那个桀骜不驯、造反抢侄子皇位的永乐大帝吗?
怎么看着像个被传销洗了脑的狂热小迷弟。
朱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四叔,你先起来。”
他真有点受不了这粗犷汉子的狂热眼神。
那眼神看得他头皮发麻。
感觉自己像是一块在锅里炖烂了的肥肉。
“这大呼小叫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东宫杀猪呢。”
他把苹果核随手往旁边的草丛里一扔。
“我说了。我这人懒。”
“什么指哪打哪的。”
“只要北边别让那些蒙古人打进来,烦着我睡觉就行。”
“其他的,你该怎么管就怎么管。”
朱璟这话说的可是大实话。
他是真不想管那些破事。
三十万大军的吃喝拉撒,光想想就头疼。
他宁愿天天在院子里晒太阳。
但这大实话。
落在已经自我攻略完毕的朱棣耳朵里。
完全变了味。
太孙殿下这是何等的胸襟。
何等的不染凡尘。
视三十万兵权如粪土。
这是真正的神仙做派。
只要把北疆守好,不惊扰殿下清修,这就是对他最大的信任!
朱棣胸口热血翻涌。
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干劲十足过。
“殿下放心!”
朱棣没站起来。
反而把腰板挺得更直了。
手里那把百炼钢剑重重杵在地上。
剑尖戳进泥砖缝里。
“有臣在北疆一天。”
“蒙古人的马蹄子,休想踏进大明半寸土地!”
“谁敢来惊扰殿下清梦。”
“臣把他九族都给点了天灯!”
朱璟叹了口气。
这天没法聊了。
这四叔现在脑子里装的估计全是刀光剑影。
自己说什么他都能脑补出一出保家卫国的大戏。
“行吧。”
朱璟摆了摆手。
就像赶一只在耳边嗡嗡叫的苍蝇。
“你明白就行。”
“身上衣服都湿透了,赶紧回驿馆换换。”
“别在这儿杵着了。挡我晒太阳。”
天空的乌云还没散尽。
哪来的太阳。
但朱棣根本不纠结这个。
仙人说要晒太阳,那就是在吸取天地灵气。
他一个凡人在这儿杵着,确实碍事。
朱棣双手撑着剑柄。
干脆利落地从泥水里站了起来。
生麻孝服的膝盖处沾了两大块黑泥巴。
他也没拍。
他看了一眼满院子发光的奇花异草。
眼底的敬畏更深了一层。
不愧是仙家洞府。
这随便一株草,看着都比大内宝库里的人参强一百倍。
朱棣收回目光。
深吸了一口气。
浑身的肌肉紧绷起来,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殿下。”
朱棣把百炼钢剑插回剑鞘。
动作利落,带着一股子说干就干的狠辣劲儿。
“臣刚才进城的时候。听说那几个不省心的藩王,明天也要进京了。”
他冷笑一声。
脸上的那道被剑气割出的血口子,随着笑容扯动。
显得有些狰狞。
“晋王、齐王那几个蠢货。”
“肯定也是来找殿下麻烦的。他们眼里只盯着那把破椅子。”
朱棣转过头。
杀气腾腾地看向东宫那扇被他踹烂的大门。
外面的锦衣卫还守在墙根底下。
他握紧腰间的剑柄。
大拇指在剑格上用力摩挲了两下。
“殿下您歇着。好好晒太阳。”
朱棣压低嗓音,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暴躁和残忍。
“这种脏活累活。哪能脏了殿下的手。”
他猛地转过身。
厚底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臣这就去迎迎他们。”
朱棣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
宽大的袖袍在冷风里猎猎作响。
“顺便去教教他们。”
“到了京城。”
“怎么夹着尾巴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