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缙抱着那摞厚厚的线装书。
步子迈得极大。
青布长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卷着地上的落叶。
他走得又急又快。
几滴路上溅起的泥水点子,打在他的皂布鞋面上。
他看都没看一眼。
大明第一才子的名头,他解缙背得起。
他五岁能诗,十岁熟读四书五经。
十八岁就在乡试中解元。
这天底下的学问,在他眼里就像自家后院的菜地,门清得很。
他不信。
打死他都不信。
一个在皇宫里装疯卖傻了十五年的庶孙。
连正经太傅都没拜过几天。
能在一晚上,把大明几百本军政要务的奏折,批得像刀切豆腐一样利落。
连洪武十五年的旧账都能翻出来?
这绝对是有人代笔。
或者是皇上故意找了几个内阁里的老狐狸,躲在东宫幕后操纵。
就是为了给这位新太孙造势。
糊弄满朝文武。
解缙咬了咬牙。
他这人轴,认死理。
别人怕太孙的仙法,怕锦衣卫的绣春刀。
他不怕。
读书人的脊梁骨,就是用来撞这些弄虚作假的南墙的。
他今天非得当面扒了这层皮不可。
东宫的大门虚掩着。
前几天被铁匠砸烂的门轴还没修好。
解缙走到门前。
连通报都省了。
抬起穿着皂靴的脚,一脚踹在木门上。
砰。
门板撞在墙上,落下两块墙皮。
解缙跨过高高的门槛。
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院子里挺安静。
池塘边的水面反着白花花的太阳光。
几株长相奇怪的草在风里摇晃。
角落里,一张破藤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一个人背对着院门,躺在上面打呼噜。
解缙深吸了一口气。
胸膛高高鼓起。
他把怀里的那摞古籍往上颠了颠,双手抱紧。
“臣,解缙!”
清亮高亢的破锣嗓子,在东宫院子里轰然炸响。
震得旁边的枯树枝晃了两下。
“闻太孙殿下批阅奏折,字字珠玑。”
“臣心中有惑,特来请教!”
没人搭理他。
藤椅上的人甚至连个身都没翻。
呼噜声依旧平稳。
解缙皱起眉头。
他往前逼近了两步。
硬底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咔咔作响。
“殿下昨夜批复江西死刑复核。”
解缙扯着嗓子,声音拔得更高。
“引大明律法,定斩立决。”
“但《周礼》有云,刑不上大夫!”
“殿下此举,是不是有违圣人宽仁之教诲?”
他死死盯着那张藤椅。
等着太孙惊慌失措,或者叫太监出来赶人。
藤椅没动静。
解缙冷笑一声。
果然是个草包,连话都不敢接。
他肚子里装着二十年的墨水,今天非把这东宫淹了不可。
“前朝王安石变法,推行青苗法。”
解缙继续大声发问。
唾沫星子在阳光下乱飞。
“初衷虽好,最后却成了盘剥百姓的恶政。”
“殿下今日用铁腕查隐田、收商税。”
“与王安石当年何异?”
“日后若是官吏借机生事,殿下如何收场!”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汉代董仲舒言,天人感应。”
“天降灾异,必是帝王失德。”
“殿下在天坛呼风唤雨,妄图以人力逆改天象。”
“这置天道于何地!置纲常于何地!”
一个个生僻的历史谜团。
一个个刁钻的治国哲学陷阱。
像连珠炮一样,从解缙嘴里疯狂往外砸。
他在等。
等这个代笔的谎言被他彻底戳破。
藤椅上。
朱璟被这阵破铜锣一样的叫喊声,彻底吵醒了。
他皱着眉头。
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
他伸手在耳朵边上胡乱扇了两下,像在赶一只烦人的绿头苍蝇。
这大中午的,连个午觉都不让人睡安稳。
“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疯狗?”
朱璟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翻了个身,平躺在藤椅上。
木轴发出嘎吱一声长音。
他睁开眼。
看着院子中间那个穿着青布袍子、满脸狂傲的书生。
这人他知道,解缙。
脑子好使,就是嘴太碎,性格太轴。
历史上因为嘴欠被冻死在雪地里。
解缙看他醒了。
下巴扬得更高了。
“殿下若是不懂,就请收回那些荒唐批文!”
“大明江山,不是小儿科的玩意!”
“让代笔之人出来与我辩论!”
朱璟叹了口气。
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不想出。
跟这种被四书五经洗脑的狂儒辩论?
太费嗓子了。
他甚至懒得张嘴说一个字。
“跟我讲天理?”
朱璟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一阵冷笑。
“跟我讲天道纲常?”
“行。”
朱璟没动弹。
他闭上眼睛。
丹田里那一汪粘稠的灵液,猛地沸腾起来。
练气期圆满的庞大神识。
在脑海中瞬间张开。
像是一片沉睡的汪洋大海,突然掀起了百丈高的海啸。
他没有用任何法术。
只是把这股浩瀚的神识,压缩成一根无形的尖锐长针。
对准院子里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青衣书生。
狠狠扎了过去。
解缙正张着嘴。
准备抛出下一个关于《春秋》的死结。
他的舌头刚抵住上颚。
轰!
没有任何物理上的撞击。
甚至连周围的风都没有乱。
但解缙觉得自己的脑门上,像是被一把千斤重的铁锤,狠狠砸了一记。
一股磅礴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精神力。
粗暴地撞开了他的脑门。
直接砸进他的意识深处。
解缙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
颈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前的东宫院子、破藤椅、发光的灵草。
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视线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没。
下一秒。
在黑暗的中心。
一颗刺眼到无法直视的火球轰然炸开。
那是恒星的诞生。
宇宙星辰的运转规律,像一副宏大的画卷,直接铺开在他的视网膜上。
超新星爆发,星系塌陷。
无数个庞大的星云像漩涡一样,在他的意识里疯狂旋转。
他看到了光在虚空中穿梭。
看到了黑洞无声地吞噬着连排的星球。
看到了那些比地球大上亿万倍的巨型星体,在宇宙法则下像尘埃一样生灭。
紧接着。
修仙大道的终极奥义。
化作海量的信息碎片,像一场狂暴的暴风雪。
铺天盖地地砸进他的脑海。
天地元气的构成。
灵力流转的微观脉络。
甚至一滴水里蕴含的三千世界。
肉身成圣、滴血重生的恐怖法则。
这些他连做梦都无法想象的宏大真理。
硬生生地、不讲道理地塞进了他的脑容量里。
解缙僵在原地。
浑身的血液像被冻结了。
他读了半辈子的四书五经。
他引以为傲的“天圆地方”。
他烂熟于心的“君权神授”、“天人感应”。
那些被他奉为神明的圣人教诲。
在这浩瀚无垠的宇宙真理和大道法则面前。
算什么?
连宇宙里的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可笑。
太可笑了。
就像是一滴浑浊的泥水。
迎面撞上了呼啸而来的太平洋海啸。
瞬间被裹挟、撕碎、吞没。
咔嚓。
解缙似乎听到了自己脑子里,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是他坚不可摧的儒家世界观。
在这一瞬间。
被庞大的神识信息流,冲得支离破碎。
连点渣都不剩。
信息量太大了。
大到凡人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
解缙觉得自己的脑浆正在锅里沸腾。
头骨马上就要被这些浩瀚的知识硬生生撑爆。
两道鼻血。
毫无征兆地从他的鼻孔里流了出来。
顺着嘴唇,滴在青色布袍的衣襟上。
暗红的血迹瞬间晕开。
他的两眼翻白。
眼瞳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布满红血丝的眼白。
双手失去了控制。
十指一松。
哗啦啦。
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些孤本古籍。
全部散落在地上。
书页散开。
沾上了地上的烂泥。
几张泛黄的纸页被冷风吹得翻卷起来,沾满了泥点子。
他平时把这些书看得比命还重。
睡觉都要放在枕头底下。
此刻,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解缙的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
十根手指弯曲成爪。
狠狠插进自己的头发里。
指甲抠破了头皮,渗出几丝鲜血。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像是一只被踩断了脊梁骨的野狗。
他双腿像被抽了骨头。
扑通。
双膝重重砸在烂泥地里。
泥水飞溅,弄脏了他浆洗得发白的裤腿。
他跪在地上。
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像个打摆子的重病号,连牙齿都在格格作响。
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糊了满脸。
混着下巴上的两道鼻血。
滴在身前的泥水里。
狼狈到了极点。
他引以为傲的狂妄,他大明第一才子的骄傲。
被这段神识碾压得连灰都不剩。
“井底之蛙……”
解缙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
拉出一条长长的透明丝线。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一边发抖,一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头低低地垂着,看着地上的泥巴。
“我才是……”
他猛地把头磕在泥地里,沾了一脑门的黑泥。
声音里透着信仰崩塌后的绝望和狂热。
“我才是井底之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