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玄晟最厌恶宫里的宫人们不稳重,吵吵闹闹的。
高禄赶忙过去回话。
“奴才听着像有人喊,许是哪个宫人喝多了酒闹事。”高禄弯着腰,“奴才去瞧瞧。”
祁玄晟点了点头。
高禄退出去,带着两个小太监往声音的方向走。
走了百来步,拐过一排帐篷,灯笼光照见前头几个人影。等他看清了,步子就顿住了。
冯美人站在当中,身后跟着三个宫女。
地上坐着一个人,衣裳上沾着土,头发散了一半,脸被灯笼光映着,黄黄白白的,嘴角好像破了。
高禄走近两步,看清了那张脸。
是连翘。
他心里咯噔一下。
“冯美人。”
高禄脸上挂了笑,腰弯下去,不急不慢的。
“这大半夜的,您怎么在这儿?陛下听见外头有动静,让奴才出来瞧瞧。”
冯美人的手抖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帕子往袖子里一塞,挤出一个笑。
“高公公,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个宫女不守规矩,大半夜往这边跑,本宫正训她呢。”
高禄哦了一声,目光从冯美人脸上移到连翘身上。
连翘还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肚子。
她低着头,没看高禄,可高禄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连翘姑娘。”高禄叫了她一声。
连翘抬起头来。
灯笼光照在她脸上,高禄看清了她嘴角的血,还有右边脸颊上几道红印子。
像是被人扇过。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额角还沾着草屑和泥。
高禄脸上的笑没变,可眼底沉了沉。
“冯美人,这位连翘姑娘是御前伺候的人,陛下亲口调过去的。”
高禄转过头,还是笑眯眯的。
“您要训她,也得跟陛下说一声。这么晚了,您先回帐子歇着,人交给奴才,奴才带回去问清楚。”
“高公公,她大半夜往杂役帐子跑,明摆着是私通……”
“冯美人。”
高禄打断她,声音不高,可里头透着股老内侍的沉稳。
“私通这样的事,得讲证据,您先回吧,明儿个陛下跟前,您有什么话,当面跟陛下说。今夜这事,奴才先替您兜着。”
冯美人张了张嘴。
她到底年轻,没经过事。
高禄这几句话,明面上是替她着想,可实际上就是把她往后推。
她身后那个宫女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
冯美人咬了咬唇,到底没再犟,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高禄站在原地,看着冯美人的背影消失在帐子后头。
这才转过身来,低头看着连翘。
连翘还坐在地上,像是起不来了。
高禄弯腰去扶她,手刚碰到她的胳膊,连翘就缩了一下,捂着肚子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摔着哪儿了?”高禄问。
连翘摇了摇头,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腿是软的,站了一下又往下滑。
高禄赶紧给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她架住。
“走吧。”
高禄叹了口气,看着她脸上那些伤。
“这事,你得自己去跟陛下说。”
连翘没吭声,只点了点头。
她心里清楚,这事瞒不住。
冯美人闹了这一出,明日宫里就会传遍。
与其让别人添油加醋地报上去,不如她自己站在祁玄晟面前,把话说清楚。
可说什么?说自己失眠出来走走?大半夜的,从御帐那边走到杂役帐子,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高禄领着她往御帐走。
夜风一吹,连翘打了个寒噤。
她抬手擦了擦嘴角,手背上沾了一点血。
小腹还在隐隐地坠着疼,那种疼跟她从前月事来时的疼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只觉得害怕。
到了御帐门口,高禄进去通报。
连翘站在外头等,腿一直在抖。
过了片刻,高禄出来,冲她点了点头。
连翘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祁玄晟坐在案后,身上披了件外袍,头发没束,散在肩上。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盏灯,灯焰烧得不大,照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他手里捏着一卷折子,连翘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折子搁下了。
“陛下。”
连翘跪下去,膝盖磕在铺了毡毯的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祁玄晟没叫她起来。
“说。”
就一个字。
连翘跪在地上,把事情说了。
她说是冯美人误会了她,以为她要去杂役帐子见什么人,她怎么解释冯美人都不听,还动了手。
她只说自己睡不着,出来走了走,走到那边就被冯美人撞上了。
她没替自己叫屈。
可越是这样,声音里忍着的害怕就越藏不住。
祁玄晟听完了,没说话
他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连翘面前。
脚步很轻,可连翘能感觉到他靠近时那股淡淡的龙涎香。
“抬起头。”
连翘抬起头。
祁玄晟低头看她。
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比在乾清宫时亮堂些。
她右边的脸肿了一点,嘴角破了皮,额角有擦伤,下巴上还有几道指甲掐出来的红痕。
方才一路走过来,她出了一层薄汗。
汗水把脸上的黄粉冲掉了几块,从下巴到脸颊,东一块西一块,露出底下白白净净的皮肤。
祁玄晟看了很久。
他忽然伸出手,用指腹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
动作不重,可连翘整个人像被烫着了似的,僵在原地不敢动。
他把手指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黄粉。
祁玄晟没说话,又抬起手,在她另一边脸上蹭了一下。
这回用了点力,沿着她的颧骨慢慢抹过去。
那层黄粉被汗水泡得发软,一擦就掉,露出底下一小片白。
灯光照着,白的晃眼。
连翘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把脸上剩下那点黄粉也冲开了。
祁玄晟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张被擦掉伪装后露出来的面孔,还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没说话。
可他的目光比任何话都让连翘害怕。
“连翘,欺君之罪,该当如何?”
帝王垂眸望着眼前这张半是黄半是白的脸。
原来这层黄,竟是要用汗才能擦去。
难怪之前让她洗脸,竟然没暴露。
这个宫女,还真是胆大,竟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欺瞒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