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最后一日,天还没亮透,营地里便已经忙了起来。
今日是论功行赏的日子,昨夜猎回来的鹿、狐、野猪都已经清点完毕,几处营帐外来来往往的都是人。
宗室、官员、各家随行的女眷,还有跟着伺候的宫人,全挤在这一片地方,远远看去乌泱泱的一片。
连翘却被闷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这几日一直待在御帐里,虽说祁玄晟并没有拘着她,可她到底不敢一个人乱走。
偏偏今日帐子里人也多,王永福从早上开始便在外头守着,进进出出的给她端茶送水,连她想自己倒盏水都要抢过去。
连翘看了他好几眼,到底还是忍不住笑了。
“王公公,你不用一直守着我。”
王永福一听这话,赶紧摆手。
“那可不成,陛下亲口吩咐了,让奴才照看着您。”
“我就在附近走走,又不会跑。”
“那也得奴才跟着。”
他说得认真,连翘反倒不知道怎么接了。
她坐在榻边闷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站起来。
“那你陪我出去透透气吧。”
王永福自然答应。
两个人出了帐子,连翘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意散了些。
秋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凉意。
她沿着营地边缘慢慢走,偶尔能听见不远处传来的说笑声,还有马匹打着响鼻的声音。
王永福始终跟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位置。
连翘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他。
“王公公。”
“哎。”
“你站那么近做什么?”
王永福一愣。
连翘看了眼两人之间的距离,轻声道:“我就是出来走走,又不是犯了什么错。”
王永福摸了摸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奴才这不是怕您有什么闪失嘛。”
“这里这么多人,能有什么闪失。”
她说着,目光却忽然落在不远处的一处帐子上。
那里围着不少人,几个年轻的侍卫正牵着马经过。
连翘没再多看,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处拐角,她忽然想起自己出来时忘了带披风。
秋猎的早晨还是有些凉。
“王公公。”
“姑娘。”
“你回去一趟,把我的披风拿过来吧,天儿有些凉,我受不住。”
王永福有些犹豫。
“奴才走了,您一个人在这里……”
“就在这附近。”
连翘指了指不远处,“我不走远,你快去快回。”
王永福这才点头。
“那您就在这里等奴才。”
“知道了。”
王永福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连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子后,忍不住松了口气。
总算安静一会儿了。
她顺着营地边缘又往前走了几步。
本想着走到那片小树林附近就回去,谁知不知不觉走得有些远,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前面已经立起了几根木桩,上头挂着写了“禁入”的木牌。
连翘脚步顿住。
坏了。
她转身就要往回走,旁边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匹马从林子里疾驰出来,马背上的禁卫军勒住缰绳,马蹄扬起一片尘土。
连翘下意识往旁边躲。
那人也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
“姑娘,这里不能过。”
“我不知道……”
连翘低着头,刚想解释,男人却忽然没了声音。
她也察觉到不对,慢慢抬起眼。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连翘看着面前那张熟悉到几乎刻进记忆里的脸,脑子里一下子空了。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男人却比她先反应过来。
“连翘?”
声音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比从前低沉了许多。
连翘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男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意一点点从眼底漫出来,像是这些年一直压着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真的是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就知道你没事。”
连翘鼻尖猛地酸了。
她死死咬住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眼前这个人,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程思渡。
他们住在同一个村子里,他比她大两岁,从她还会流着鼻涕追在他屁股后头跑的时候,就一直护着她。
甚至曾经,两家还想给他们结亲。
后来她进宫,这一别,就是三年。
她原本以为再见面,自己大概会有很多话想说。
可真正见到了,她竟然只剩一句。
“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思渡笑了下。
“我进了禁卫营。”
“前些日子才调到御前附近当差,原本还想着,等有机会去问问宫里有没有你的消息。”
他说着,眼睛一直没从她脸上移开。
“没想到今日真的让我碰见你了。”
连翘低下头,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她忽然有些害怕。
怕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被他看见,怕他知道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等着出宫的小姑娘,更怕他知道她如今和皇帝之间那些说不清楚的事情。
可他不知道。
他还在笑,像他们只是分别了几个月,而不是三年。
“你过得好吗?”
他问。
连翘张了张嘴。
“我……”
话没说完,她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脸色一变。
“你先走。”
程思渡怔住。
“什么?”
“快走。”
连翘压低声音,神色第一次显出慌乱。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程思渡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可他还没来得及问,连翘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以后有机会,我再跟你说。”
她转过身,没敢再看他。
男人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唇角的笑意一点点落了下去。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害怕。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帐篷后,他才低低喊了一声。
“连翘。”
她没有回头。
远处,王永福正抱着披风一路小跑过来。
而另一边,营帐后的高坡上,一道身影静静站在那里,已经看了许久。
“娘娘,咱们回去吗?”
“回去吧。”
女声落下,转身离开。
这边,连翘走得很快。
快到王永福抱着披风追上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出很远了。
“姑娘,您慢些。”
王永福喘了两口气,把披风递过去。
“奴才就是回去拿个东西,您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可吓坏奴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