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福把披风披到她肩上,又替她将系带理好,嘴里还在念叨。
“姑娘,您可别再往外跑了,方才奴才回来没见着您,差点儿把这附近翻一遍。”
连翘没说话,只轻轻应了一声。
她的手指搭在披风边缘,半天都没有动。
王永福察觉出她脸色不太对,小心问道:“姑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奴才去请太医?”
“不用。”
连翘摇了摇头。
“就是走得有些累了。”
她说完便往回走。
王永福跟在身后,没敢再多问。
可连翘自己知道,她不是累。
她脑子里一直是刚才那个人。
程思渡。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心里念过了。
进宫以后,她不是没想过家里。
刚开始的那段日子,她几乎每天都会想,想爹娘现在做什么,想弟弟有没有长高,想村口那棵槐树是不是还在。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慢慢就不敢想了。
宫里没有人会因为你想家,就让你回家。
想得越多,只会越难熬。
可今日偏偏让她碰见了程思渡。
那个人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站在她面前时,第一句话不是问她如今过得怎么样,也不是问她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回去,只是笑着叫她的名字。
好像她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姑娘。
连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忽然很想知道,爹娘现在是不是还住在原来的屋子里,院墙有没有重新修过,娘的腰疼有没有好一些。
还有弟弟。
三年没见,也不知道如今长成什么样了。
她想着想着,眼眶便有些发热。
直到回到御帐,她都没有察觉。
祁玄晟已经从外面回来。
今日论功行赏,他身边跟着不少人,直到众人散去,他才回了帐中。
连翘原本正在榻边坐着,听见动静,下意识起身行礼。
“陛下。”
祁玄晟嗯了一声,目光落到她脸上。
只一眼,他便察觉到了不对。
这姑娘今日安静得过分。
从前见着他,总会下意识看一眼,哪怕什么都不说,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那里发呆。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了?”
连翘摇头。
“没什么。”
祁玄晟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帐外还有人走动,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笑声。连翘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过了片刻,男人忽然问:“今日去了哪里?”
连翘心口一紧。
“就在附近走了走。”
“哪里?”
她顿了顿。
“营地边上。”
祁玄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连翘。”
她抬起眼。
“你在撒谎。”
一句话落下来,她脸色顿时白了。
祁玄晟并没有发怒,只是看着她。
“朕让你出去,是让你散心,不是让你出去以后回来对朕说假话。”
连翘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其实没想瞒着他。
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告诉他,她今日见到了一个从小陪她长大的人?
告诉他,那个人问她过得好不好,她竟然差一点就在他面前哭出来?
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在回来的路上一直想着家。
帐子里安静下来。
连翘忽然站起身,撩开衣摆跪了下去。
祁玄晟眉心微微一动。
“起来说。”
连翘却没有动。
她低着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陛下,奴婢没有想骗您。”
“那你告诉朕,今日到底怎么了?”
连翘咬住唇。
她原本以为自己能忍住,可这一句话像是忽然把她心里藏了许久的东西碰开了。
“奴婢只是……”
声音已经有些哑。
“奴婢想家了。”
祁玄晟没有说话。
连翘跪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手背上。
“奴婢进宫三年了,一次都没有回去过。”
“以前在家的时候,奴婢总觉得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等攒够了钱,等弟弟长大一些,等爹娘年纪再大一点,奴婢总能回去看看他们。”
“可进宫以后,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自己想什么时候做就什么时候做。”
她说得很慢,中间停了好几次。
“今日走出去,忽然就想起他们了。”
“也不知道我娘现在身体怎么样,我爹还在不在院子里抽旱烟,弟弟是不是已经长得很高了。”
说到最后,她抬手擦了一下眼泪。
“奴婢就是突然很想他们。”
祁玄晟垂眸看着她。
他其实早就知道她有家人。
只是宫里的人太多,能留下来的东西也太少,他从未想过她会因为这件事难过成这样。
更何况,她如今怀着孩子。
情绪本就比从前敏感。
男人沉默了片刻,终于伸手将她扶起来。
“起来吧。”
连翘怔怔地看着他。
祁玄晟让她坐回榻上,又拿过一旁的帕子递给她。
“朕也没说不许你想家。”
连翘接过帕子,眼睛还是红的。
“可奴婢……”
“你不必什么都瞒着朕。”
他的语气淡淡的,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只是如今外面人多,你又有了身孕,朕不放心你一个人走远。”
连翘轻轻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问:“陛下,那奴婢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见他们?”
这句话问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奢望。
宫女出宫本就不是容易的事,更何况她如今还怀着皇嗣。
祁玄晟却没有立刻拒绝。
他看着她,沉默片刻后道:“等你平安生下孩子。”
连翘愣住。
“到时候,朕让你父母进宫。”
她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未干的泪意。
“真的吗?”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连翘没说话,只是怔怔看着他。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大概都很难再见到爹娘了。
如今不过是得到了一句承诺,胸口那股压了许久的酸涩,却忽然松了些。
她低下头,轻轻擦掉眼泪。
“多谢陛下。”
祁玄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碰了碰她的发顶。
“别哭了。”
连翘吸了吸鼻子。
“奴婢没哭。”
男人看着她红透的眼睛,没拆穿。
帐外有人来报,说论功行赏的宴席已经准备妥当。
祁玄晟起身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日就在帐中好好歇着。”
连翘抬起眼,轻轻点头。
等男人走出去,她坐在榻上,手掌不自觉地覆上自己的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