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烁知道李莲花给乔婉娩送了信,也知道他独自出门赴约。
一整天,云烁都未出过房门一步。
无人知晓他心中那看似坚固的“只需陪伴”的壁垒,被今日这桩事撞击出了怎样细密的裂纹。
他枯坐着,思绪纷乱如麻,想询问的念头几次涌上来,又被“毫无立场”四个字狠狠压回。
那份他自以为能深藏心底并妥善安放的情感,此刻如同困兽,躁动不安,寻不到宣泄的出口。
直至夜色深沉,华灯初上,李莲花都未归来。
云烁生出了一种出去将人找回来的冲动,可刚踏出房门,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若李莲花当真与乔婉娩在一起,他又当如何?违背李莲花的意愿,亦或者勉强他做出选择吗?
他忽然只想大醉一场,仿佛唯有酒才能暂时淹没那不受控制的纷杂心绪。
云烁身影一掠,落在了小院最高处的飞檐之上。
冷月孤悬,清辉遍洒。
他一言不发,只是仰头,任由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试图浇熄心底那不该燃起的妄念。
李莲花早上离开静园之后,便接到了袖月的信,去易知阁处理一些事情。
云烁往日里也会在此处理事务,但今日却一直没去,李莲花心中不免有些异样。
他好不容易处理完手头事,刚踏入小院附近,就见那清冷月光下,屋顶上竟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独酌。
李莲花足尖借力,几个起掠便落在云烁身旁。
“一个人喝酒,也不叫我?”
他在云烁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过他身旁一坛未开封的酒,拍去泥封,也仰头灌了一口。
李莲花没想到这酒闻起来没什么味道,喝起来却这么烈,被辣得呛咳了好几下,眼睛都红了。
云烁下意识回头,手放在李莲花背上渡入一些灵力,帮他将这股难受劲压了下去。
李莲花舒服了一点,嘴里的辛辣过去之后,竟浮起了绵长温润的回甘。
还怪好喝的。
李莲花又小口喝了几口。
不知道是不是喝得太多太急,还是心绪本就紊乱,云烁竟已有了七八分醉意,眼神不似平日清明,带着朦胧的水光。
李莲花也是第一次喝这种带着灵气的酒,不过饮了半坛,竟也有些微醺。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肩并肩靠着,仰头望着那轮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明月。
或许是酒意上涌,或许是月色太美,又或许是身边之人此刻毫无防备的宁静姿态太过诱人。
云烁侧头,定定地凝视着李莲花的侧脸。
月光在他挺秀的鼻梁和略显苍白的唇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是一种与昔日耀眼夺目截然不同的、易碎的俊美。
鬼使神差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蛊惑,云烁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唇瓣,一个压抑了太久、本不该有的念头疯狂滋生——他想吻他。
他像是被牵引着,微微倾身向前,带着酒气的呼吸轻轻拂过李莲花的脸颊。
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李莲花唇角的一瞬,李莲花仿佛有所察觉,猛地偏开了头!
云烁俯身的动作就那样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距离李莲花的脸颊仅有一指之遥。
夜风吹过,李莲花的一缕发丝在云烁脸颊上掠过。
方才那点微醺的暖意瞬间消散,气氛骤然冻结,只剩一片死寂的凝滞。
云烁浑身僵硬,混沌的大脑也出现了一丝清明。
他猛地撤开身子,迅速拉远了距离,双手用力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试图掩盖那失控的情感和瞬间煞白的脸色。
稍微清醒一点后,云烁便抬头去看李莲花的反应,却见他依旧维持着偏头的动作,神色藏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清。
意识到他的回避和排斥,云烁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解释些什么,但最终也只是道:“我、我喝多了,先回去睡了。”
尽管已经极力压制,但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细微的颤抖。
可他已经无法顾及那么多了。
太狼狈了。
云烁有些踉跄地飞身下了屋顶,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廊道中。
屋顶上,只剩下李莲花一人。
他维持着偏头的姿势许久,才缓缓转回来,望着云烁消失的方向,眸色沉沉,看不清情绪。
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他仰头,将坛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辛辣之感直冲肺腑,却盖不住心头那缕复杂难言的滞闷。
宿醉带来的头痛远不及心中悔恨的万分之一。
次日醒来,云烁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第一个念头便是——装作若无其事。
他刻意恢复了平日的神情举止,如同过去三年每一个清晨那样做自己日常该做的事。
甚至在见到李莲花时,还能扯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笑容,试图用行动表明,昨夜不过是一场酒后失态,风过无痕即可。
李莲花的表现更是无懈可击。
打招呼,吃早餐,谈论起易知阁的事务,语气平和,神情淡然,仿佛昨夜屋顶上的回避,只是云烁醉眼朦胧中的错觉。
然而云烁依旧在那看似一切如常的表象下感受到了疏离。
李莲花不再与他长时间对视,交谈时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窗外或是手中的书卷;
会刻意错开他的动作,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
就连平日两人一起处理的事务,如今也总是刚好岔开。
他在避着他。
这个认知让云烁心头涩然,甚至隐隐发疼。
他知道,自己终究是将事情搞砸了。
他越线了。
有些关系一旦跨过,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要么往前,要么告别。
他想要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过是自欺欺人。
云烁不想看到李莲花这般别扭地生活,不想让他因自己的缘故而不得不竖起屏障,连片刻的松弛都不能有。
既然自己的存在已成负担,那么……给他一些空间,或许是此刻唯一能给予的体贴。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两人沉默地用完了饭,云烁叫住了准备回屋的李莲花。
“怎么了?”李莲花微微侧身,却并未看向他。
云烁移开了视线,语气平静地开口:“我打算出门一段时日。”
李莲花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却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在听。
“下面的人寻到几处可能产出灵玉的矿脉,但他们无法准确感知灵气,找到的灵玉寥寥无几。我想亲自去查探一番,或许对我恢复实力有用……”
云烁原本的计划,是待手头事务稍缓,便与李莲花一同出门游历,前往探查。
只是如今……
“一个人去,倒也便宜行事。”他轻声补充,将那份原本期待的同行情谊,悄然掩埋。
李莲花终是彻底转过身来,将目光落在云烁脸上。
沉默片刻,他最后说了一句:“也好。你一切小心。”
没有询问归期,没有多余叮嘱,只有一句疏离的“一切小心”。
云烁心中苦涩蔓延,面上却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保重身体。”
他没有再多言,率先起身离开了房间。
知名的矿脉不少,分布在大江南北,此一去,或许时日不会短。
等他回来时,会让李莲花不再困于碧茶。
无论他们之间的关系走向何处,李莲花都该是自由的、有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