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烁的离开,像是一下子抽走了房间里某种恒定不变的背景音,让整个空间都显得过于空旷和寂静。
李莲花处理完阁中事务,踏着夜色回到了两人的小院。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云烁的房间,漆黑一片,毫无动静。
他回到屋中,抽出了发间的玉簪,万千青丝散开,顺着他的肩背淌落。
李莲花摩挲着手中玉簪。
这是云烁第一次为他挽发时,给他簪上的。
后来云烁只道这上面有让人神思清明的阵法,便让他一直戴着。
即便后来他的三经之伤已不再对他造成困扰,他依旧没想过将这个簪子换掉。
云烁已经离开了许久,但他依旧觉得不习惯。
他这一生,似乎总是被人群环绕。
幼时有师父师娘无微不至的关怀。
闯荡江湖不久便凭借绝顶的天资与个人魅力汇聚起一群志同道合的兄弟。
创立四顾门后,更是前呼后拥,永远是人群的焦点与中心。
即便偶有独处,心中也装着万千江湖事,忙碌得无暇品味“孤单”二字。
唯有东海之战后的那两个月,身中剧毒,内力溃散,独自藏匿于渔村陋室,每日与疼痛和绝望为伴,那才是他真正品尝过的、刻骨铭心的孤寂。
然而,那段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云烁便如同一道划破阴霾的光,骤然出现,留在了他身边。
从此,他的世界里,便处处是云烁的影子。
是云烁为他压制剧毒,是云烁寻来药材为他治伤,是云烁与他一同筹谋,组建势力,抚恤旧部,一步步将当年血案的真相抽丝剥茧,摊开在他面前。
李相夷是保护者,是擎天之柱,为所有人遮风挡雨。
而李莲花,却被云烁小心翼翼地珍视着,庇护着。
他不是没有察觉云烁那份超乎寻常的关怀与体贴。
只是这几年来,太多事占据了他的心神。让他将那些过于温存的目光、那些超越界限的守护,都下意识地归入了“知己之情”的范畴,或者说,他刻意不去深想。
直到那夜屋顶上,那个差点落下的吻,才如同惊雷,骤然劈开了他自我构筑的迷瘴。
他猛然意识到,或许云烁对他的感情并非刚刚产生,早在当年,对方决意离开四顾门时,就已然存在了。
所以才有那不顾一切的寻找,才有这三年无怨无悔事无巨细的陪伴。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这样一个没有明确未来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又拿什么去承载另一份如此沉重而真挚的心意?
所以他选择了回避。
用看似无动于衷的平静,用刻意拉开的距离,来冷却那不该燃起的火焰,也保护那份他视若珍宝的情谊,不至于让他们之间因自己的无法回应而最终走向难堪。
可是,当云烁真的离开,当这空间里彻底失去了那人的气息,李莲花才更加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无视。
这不习惯里,有愧疚,有无措,还有……失落与酸楚。
李莲花并未放任自己思虑太久,便上了床,准备就寝。
即便那人离开,他依旧在践行着自己所做的保证,好好吃饭,按时入睡。
活得久一点。
-
江湖上最近出了一件大事,紫袍宣天肖紫衿即将和江湖第一美人乔婉娩喜结连理。
都是在江湖上名声极为响亮的人物,更何况两人显然也没有低调的意思,但凡有头有脸的江湖门派和侠客都收到了喜帖。
肖紫衿更是表示,凡登门贺喜之人,只要报上名号,不曾与主家结怨,便可入席饮一杯喜酒。
易知阁的对外负责人袖月自然也收到了邀请易知阁的帖子。
袖月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将帖子递给了李莲花,然后站在堂中悄咪咪观察自家阁主的神色。
李莲花向来是不接任何门派的帖子的,看到袖月给他递喜帖还诧异了一下。
结果一打开,是肖紫衿的笔迹,邀请易知阁阁主参加婚礼。
李莲花对请帖上的内容没什么反应,倒是直接抬眼看向了袖月,果然看到了她八卦的眼神。
他将喜帖扔到桌上,靠回了椅背里看向袖月,“你这个月奖金没了。”
啊?
袖月没想到会从李莲花嘴里听到这么冷酷无情的话语,顿时都傻眼了。
然后便立刻认怂了,“不要啊,阁主,这件事我拿回去重新处理。”
说着就去拿桌案上那碍眼的喜帖,轻功和手法都运用到了极致,喜帖嗖得一下子就不见了。
她只是想要替云老板试探一下阁主的态度而已,毕竟追这两人的情感连续剧追了好几年,两人突然变得疏离别扭,她也是很捉急的好吗?
可惜李莲花颇为冷酷无情,“功夫练得不错,至于奖金,看你这个月工作表现吧。”
袖月:“……”
袖月好气,感觉自己特惨了。
但一想到云老板,她又觉得自己没那么惨了。
她已经试探出来了,两人之间的障碍并不是自家阁主旧情难忘。
那剩下的障碍只能是老板是个男人了呗。
可惜老板又不能变成个女子,那袖月只能替自家老板默哀三秒了。
已经做完了切割,李莲花自觉大家已经是陌生人了,江湖之事按照江湖规矩办即可,无需黏黏糊糊有什么多余的联系。
不过他虽不在意,但这事确实在江湖人之间引发了不少八卦。
连带着之前李莲花放出的“李相夷和乔婉娩已于东海大战前诀别”的消息,立刻就登顶了江湖话题榜。
不过待在昆仑山深处的云烁并不知道这个消息。
他将大熙各处可开采的矿脉都探了个遍,可惜找到的都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灵玉,这些灵玉平日里补充一点消耗还行,但想要筑基,这些灵玉是远远不够的。
云烁在行至玉城时,发现这里虽号称集天下美玉,但人力有限,开采范围只有昆仑山外围而已。
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含有灵气的玉石越多。
他最终选择了深入昆仑山脉。
越往山谷深处行,寒意越甚,山风如刀,在皮肤上剐蹭着。
深山处的流云走得极快,方才还有几分日光,转脸就来了暴风雪。
狂风卷着冰粒拍在云烁身上,此刻他是真的庆幸自己是带着身体穿越了,不然若是投胎成个普通人,估计他分分钟就要死在这了。
一开始还能看到生物活动的痕迹,越到后来,这茫茫冰雪之中好似竟只剩下了他一人。
好在,云烁终是在昆仑绝岭深处,找到了一处蕴含灵力颇多的玉矿。
足够他一次性回到筑基了。
他不需要像初次修炼时那样开拓经脉,如今更像是往干涸的湖泊中重新注入清泉,只要累积便可,也不会引动什么天地异象。
尽管如此,灵气也不能一次性大量灌入,只能耗时间磨。
山中不知岁月。
久别多时的暖流自丹田而起,顺着四肢百骸流淌全身,原本经脉中残余的暗伤被尽数修复。
炼气时期的灵气是外来的,云烁只能将他们暂时留存在经脉中,积蓄到一定数量再用。
但筑基之后灵气却可以在丹田中形成自循环。
轰隆隆!
山脉塌陷带来的震荡直冲百里之外。
整个玉城开始地动山摇,所有人都惊慌地朝屋外跑去,好在这股地动不算强烈,也并未持续多久,就已经平息了。
玉城居民倒没出现任何损失,唯一遭受了一点意外的便是玉城后山。
正在入定疗伤的笛飞声,突然遭遇了山洞塌陷,生死关头只能强行运功破洞而出。
但他的伤势本就没恢复,如今伤上加伤,刚从山洞里出来就猛地吐了一口血。
正好来看自家尊上的角丽谯一整个大惊失色,飞身上前扶住了灰头土脸的笛盟主。
笛飞声铁青着一张脸问道:“发生了何事?”
角丽谯觑了一下他的面色,才开口道:“方才发生了不明原因的地动。”
知道是意外,笛飞声面色倒是好了一点,结果等从角丽谯口中知道整个玉城都没事,只有他闭关的山洞塌陷了之后,脸黑得简直都能滴出墨了。
怒气攻心加上愈发严重的伤势,笛盟主昏了过去,吓得角丽谯顾不得许多,直接带着人回了玉城疗伤。
云烁还不知道他这么小小的扇动了一下翅膀,就给人造成了莫大的损失。
此刻他正御剑立在空中,心有余悸地看着突然塌陷的山脉。
还好还好,还好他在关键时刻筑基成功,不然可就要被埋在这昆仑山下了。
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里的灵力,云烁难得挂上了一丝笑容,踩着剑飞走了。
可惜他脚下的剑并非法器,不过飞了一小段距离,就承受不住灵力的包裹,报废了。
他还没出昆仑山,玉城便已恢复了平静,那场莫名其妙的地动也早就被众人抛在了脑后。
除了笛飞声,他抛不开!
几年疗伤,一朝前功尽弃,让他怎么抛得开!
可惜再是抛不开也无能为力,笛盟主只能继续闭关疗伤,这次金鸳盟几位小心探查,选择了一个更为隐秘和安全的山洞。
等云烁一路跋涉出了昆仑山,再次踏上玉城的土地时,已经进入腊月了。
转眼间他已经离开扬州将近一年。
难得来一次玉城,云烁在这里订购了大量的果脯、奶制品以及山绒染绸。
等了几日,将东西拿到手之后,他便迎着风雪快马朝着扬州而去。
他想李莲花了,想快点回去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