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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悬在伤处上方,没有碰,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把裤腿放下。

“跪了多久?”他问,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问自己的母亲。

赵姨娘别过脸,声音发紧:“没多久……夫人训诫几句,我听着就是了。你别管这些,好好读你的书——”

“多久?”林砚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却让赵姨娘的肩膀抖了一下。

秋菊在一旁小声答道:“回四爷,未时三刻去的,申时末才回来……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时辰。林砚垂下眼,没有看任何人。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发麻,可他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赵姨娘见他沉默,急了,伸手拉住他的袖子:“砚儿,你别去找夫人。我跪一跪没事的,十几年都过来了,这点算什么?

你要是为了我去跟夫人顶嘴,才是真的大事。你读书要紧,你出息了,姨娘就什么都不怕。”

她说“姨娘”两个字时,舌头打了结,差点说出“娘”来,又硬生生改了口。那一声改口,比任何哭诉都更让林砚心口发紧。

“我不会去找夫人。”林砚说,声音依旧平静,抬眼看着她,“姨娘,你好好养伤。这几天别下床,我让青竹去抓副活血的药,早晚敷一次。”

赵姨娘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懂事”,既欣慰又心酸,眼眶一下子红了:“好,好,姨娘听你的。”

林砚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以后正院再传唤,先让人去顾府告诉我。我去接你。”

赵姨娘张了张嘴,想说“不必”,可看着儿子挺直的脊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虽然林砚看不见。

林砚走出屋子,站在廊下。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冷的。他把手指从袖中伸出来,掌心里四道月牙形的血印,殷红刺目。

他不去找王夫人,不是怕,是不能。一个庶子跑去质问嫡母,不管有理没理,都是忤逆。他不怕受罚,可赵姨娘还在她手里。

他闹一次,王夫人就能让赵姨娘再跪一次。这不是能靠冲动解决的事。

林砚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怒意压回心底,转身进了书房。

入夜,林砚独坐灯下,翻开《论语》,目光落在“小不忍则乱大谋”一句上,停了很久。

他合上书,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不是笔记,不是功课,而是一个清单:

王夫人身边婆子的名字、正院传唤的规矩、赵姨娘每月的份例、各房姨娘受罚的先例。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打磨一把刀。

写完,他把纸折好,压进抽屉最底层。

次日午后,林昭来了。

他是散学后直接过来的,手里还提着书袋,衣袍上沾着几滴墨渍,显然是刚从族学出来。他一进门,脸色就不太好看,没有寒暄,直接问:“赵姨娘怎么样了?”

林砚正在书案前写字,闻言搁下笔,淡淡道:“膝盖肿了,下不了床。”

林昭的眉头拧成一团,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四弟,我知道这事。母亲她……不是针对赵姨娘,她是听说你在顾府被夫子夸奖,心里不踏实,想压一压。”

林砚没有接话。

林昭继续说,语气越来越艰难:“昨日母亲叫赵姨娘过去之前,先叫了我。她问我,你最近在顾府是不是很出风头。

我说你只是用心读书,没有张扬。她说,‘一个庶子,太用心了也不是好事’。”

他顿了顿,看着林砚的眼睛:“四弟,我不是替母亲说话。我是想让你知道,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只是怕。”

“怕什么?”林砚问。

“怕你太出众,将来压过我。”林昭说出这句话时,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更多的是坦诚,“她是嫡母,有她的立场。但我不怕你压过我。你是凭本事,我服。”

林砚看着林昭。他的大哥不过十二岁,说这些话时,眼里的真诚没有半分虚假。

“大哥,”林砚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我不会跟家里生分。也不会让任何人因为你护着我而为难你。”

林昭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总是比我想得明白。”

兄弟二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桂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朵残蕊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掉。

“四弟,”林昭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郑重了许多,“赵姨娘那边,我会留意。母亲若要再罚她,我先拦着。我不能保证每次都拦得住,但我能保证我会拦。”

林砚点了点头:“好。”

林昭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你安心读书,别因为这些事分心。你越有出息,母亲越不敢动赵姨娘。这不是歪理,是实话。”

林砚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林昭的意思。大哥比他想象的要通透,他知道王夫人的软肋在哪里。

林昭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廊下的灯笼刚刚点上,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

几日后,顾文渊在课上讲《论语·颜渊》。

讲到“克己复礼为仁”时,他忽然停下来,目光扫过堂下,最后落在林砚身上:“林砚,你觉得,‘克己’二字,最难在何处?”

堂间瞬间安静下来。周明礼下意识抬眼,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冷意。

林砚起身,神色沉静,不见半分心乱:“学生以为,最难不在克,而在知。不知何为己,便不知何当克;不知何为礼,便不知克到何处为止。所以,‘克己’之前,先要‘明礼’。礼明则己自克,不必用力。”

一席话说完,堂上气息微顿。

顾文渊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不是在背注疏,是在想道理。读书能读到‘想’字上,才算入了门。”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次评价都重。

沈仲安侧过脸,看了林砚一眼,目光里满是赞叹。周明礼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狠狠戳出一个墨点,洇开一小团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