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学后,顾文渊忽然叫住了林砚:“你留一下。”
林砚停住脚步,转身走回堂前。沈仲安和周明礼对视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顾文渊坐在案后,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有喝。他看着林砚,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疏离,多了一层审视,也多了几分认可。
“你入我门下,有两个月了。”顾文渊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起初,我是不想收你的。”
林砚垂首:“学生知道。”
“你知道?”顾文渊微微挑眉。
“学生是商贾庶子,根基浅薄,靠人情入门,夫子不情愿,是人之常情。”林砚的声音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讨好。
顾文渊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他放下茶盏,语气缓了几分。
“不过这两个月看下来,你比你那两个师兄,有灵气。不是聪明,是灵气。聪明的人会答,有灵气的人会问。你问的问题,比他们答的答案有意思。”
这是顾文渊第一次当面夸他,虽依旧克制,分量却十足。
林砚躬身:“学生不敢当。只是多想了几个为什么,不算什么本事。”
顾文渊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缝,透出一丝暖光。
他没有再多说,只淡淡叮嘱:“安心读书,心定,学问自然进益。”
林砚躬身应是,行礼告退。
走出书房时,他脚步依旧平稳,袖中的手指却微微攥紧。两个月,从夫子“本不欲收”,到亲口一句“有灵气”。这一步不远,却走得极稳。
回到清芷院,林砚没有先去书房,而是先去了赵姨娘的屋子。
赵姨娘的膝盖已经消了肿,青紫褪成了暗黄,走路还有些跛,但已经能下地了。
她正坐在窗前做针线,看见林砚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笑着说:“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饿了吧?我去给你热汤。”
林砚没有接话,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掀起她的裤腿看了一眼。
膝盖上的淤青正在慢慢散去,可底下的骨节还有些肿,按下去硬邦邦的。
他放下裤腿,站起来,说:“姨娘,这几天别下床。我让青竹去抓副活血的药,早晚敷一次。”
赵姨娘摆手:“不用不用,过几天就好了,别花那冤枉钱——”
“花不了几个钱。”林砚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你养好腿,比省钱重要。”
赵姨娘张了张嘴,看着儿子平静的脸色,莫名觉得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便不再争了,点了点头。
林砚转身出了屋子,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去了灶房。
青竹正蹲在灶前烧水,见他进来,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四爷,您怎么来了?灶房烟熏火燎的……”
“你去一趟正院。”林砚站在灶房门口,声音不大,“找翠屏,就说我有几句话请她转呈夫人。”
青竹一愣,脸色微变:“四爷,您要……”
“照我说的做。”林砚没有解释。
青竹不敢再问,擦了手,快步出了门。
半个时辰后,翠屏来了。
她是王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平日里替王夫人传话、理事,在府里颇有几分体面。
她站在清芷院门口,神色客气却疏离,微微福了一福:“四爷,夫人让我来听听,您有什么话要说。”
林砚请她进屋,倒了茶,语气不紧不慢:“翠屏姐姐,麻烦你转告夫人:赵姨娘的膝盖跪伤了,大夫说要养一个月,不能久站,不能走动。
夫人训诫姨娘,是规矩,姨娘不敢有怨言。只是姨娘伤着,这几日怕是不能到正院请安了。等伤好了,再去给夫人磕头赔罪。”
翠屏听着,面色不变,点了点头:“四爷放心,话我一定带到。”
她起身告辞,林砚送到门口,又补了一句:“对了,再请翠屏姐姐转告夫人:顾夫子前日问我,家中长辈可安好。我说都好。夫子便没再多问。”
翠屏的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林砚一眼。林砚面色如常,微笑着拱了拱手:“姐姐慢走。”
翠屏快步回了正院,一五一十将林砚的话禀报给王夫人。
王夫人正靠在软榻上喝茶,听完前半段,嘴角微微一撇,不以为然。
“她跪伤了,不能来请安?那便让她歇着。跪一个时辰就伤成这样,是她自己身子骨弱,怪得了谁?”
翠屏犹豫了一下,将后半段也说了出来:“四爷还说……顾夫子前日问他家中长辈可安好,他说都好。夫子便没再多问。”
王夫人端茶的手猛地一顿,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面色不变,可翠屏注意到,她握着茶盏的手指节节泛白。
“知道了。”王夫人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下去吧。”
翠屏退下。暖阁里只剩下王夫人一个人。她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一遍又一遍。
林砚那几句话,听着句句守规矩,姨娘伤着不能请安,是告假;顾夫子问起家中长辈,是闲聊。
可连在一起,味道就变了。他在告诉她:赵姨娘的事,我知道;顾夫子那里,我会怎么说,你管不着。
他不是在告状,他是在画线。这条线以内,你是嫡母,你说了算。越过了这条线,我也有我的办法。
王夫人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她靠在迎枕上,闭了闭眼。
她不怕林砚闹。一个庶子闹起来,正好治他个不敬嫡母的罪名。
可林砚不闹,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两句话,让她自己掂量。这种人,比会闹的难对付十倍。
清芷院里,青竹小心翼翼地凑到林砚身边,压低声音:“四爷,您方才跟翠屏说顾夫子的事……万一夫人去查呢?”
林砚正在书案前写字,头都没抬:“她不会去查。她不敢。”
青竹一愣:“为什么?”
“因为查出来是真的,她没面子;查出来是假的,她更没面子。”林砚的笔尖在纸上稳稳落下,“她只会当我说的是真的,然后自己掂量。”
青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敢再问了。
林砚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看着纸上的字迹。
他没有再想王夫人的事,也没有再想赵姨娘的伤。他知道,从今天起,王夫人再动赵姨娘之前,会多想一想。这就够了。
入夜,林砚去赵姨娘屋里看了一眼。她已经睡下了,膝盖上敷着青竹抓回来的药,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林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