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光线很暗,窗帘半拉着,只透进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桌上摊着账册、货单、商路图,纸张散了一桌,有些被揉成团丢在地上,踩了几个脚印。
空气里弥漫着冷掉的茶和墨汁混合的气味,闷得人发慌。
林砚将茶盏轻轻放在案上,没有立刻告退。他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摊开的账册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账册上的数字他看不太懂。那些密密麻麻的进货价、出货价、毛利、净利,不是他一个十岁孩子该精通的。
可他能看懂趋势:红线一路向下,触目惊心。
林远舟抬眼看向他,余怒未消,面色依旧沉郁。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入口刚好。
他放下茶盏,淡淡道:“没事便退下。为父此刻心烦,没心思理会旁事。”
“父亲心烦,皆因绸缎生意被王家刻意挤兑。”林砚语气清润,缓缓开口,“王家压价逼咱们跟风,大可不必跟着乱阵脚。”
林远舟一愣,眉头皱得更紧,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不跟着压价?客人全被王家抢走,咱们的绸缎堆在库房,早晚亏空倒闭。”
“拼价,咱们拼不过王家家底雄厚,只会两败俱伤。”林砚抬眸,眼神清澈却沉着,不躲不闪,“既然拼不起价格,便换一条路走。不降价,反增价值。”
“增价值?”林远舟满脸疑惑,身体微微前倾。
“第一,凡在本店购买绸缎,赠送一尺同花色边角料,可做帕子、袖口。
边角料成本极低,在顾客眼里,却是花一份钱得了两份东西。”
林砚语气平稳,条理分明,像在课上回答夫子的提问,“第二,老客带新客上门,双方均可享受减半成优惠,一年有效。”
他顿了顿,进一步点透其中关窍:“我们不降原价,保住了利润根基,又用小恩小惠抓住老客的心,靠老客拉新客,客源只会越来越稳。
王家靠亏本压价,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他们亏一个月可以,亏三个月呢?半年呢?”
林远舟怔住了。
他做了十几年绸缎生意,脑子里全是进货、出价、涨价的老路子,从来没想过生意还能这么做。
不用硬碰硬,不用杀价杀到骨头里,只用极小的成本就能锁住客源。
他下意识地拿起笔,在账册空白处算了起来:边角料一尺成本不足两文钱,老客带新客让出的半成利润,换来的是一条稳定的客源链。
越算,他眼底的光芒越盛。手中的笔越写越快,墨迹在纸上洇开,他也不在乎。
算到最后,他猛地一拍桌案,掌心拍在厚实的账册上,发出一声闷响:“妙!实在是妙!砚儿,你这法子,直接解了为父的燃眉之急!”
可这份狂喜仅仅持续了片刻。他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骤然沉了下来。
他盯着林砚,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欣赏,有不舍,更多的是一种近乎严苛的清醒。
“此事就此打住!往后这类商铺生意,你半点都不许插手。半个字都不许再提!”他的语气重得不容置喙,一字一句像是砸下来的。
林砚微微垂眸,神色平静。他早料到会是这般光景。
朝廷士农工商分级,商贾位列四民之末,向来被士林鄙夷。读书人若沾了市井逐利之气,便是自污清名。
他志在科举入仕,今日出言献策,不过是唇亡齿寒,不能眼睁睁看着祖产败落。
可他心里分得比谁都清:经商是权宜之计,科举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林远舟望着少年过分沉静的眉眼,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郑重得像在交代后事。
“砚儿,你是天生的读书苗子,不是困在算盘账本里的人。
今日若非家里生意被逼到悬崖边上,我断然不会让你碰这些铜臭算计。”
他往前倾身,一字一句叮嘱,像在用尽全身力气把这句话刻进林砚的骨头里:“往后只管闭门苦读,商号盈亏自有为父打理。
守住读书人的本分,切莫因一时小聪明,毁了一辈子前程。”
说罢,觉得还不稳妥,他起身直奔主院。
步子又快又急,衣袍带风,廊下的灯笼都被他带起的风吹得晃了几晃。陈叔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
王夫人正在暖阁里做针线,见他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绷子。
林远舟面色凝重,语气冷厉,没有半句寒暄:“今日砚儿在书房献策之事,严禁对外透露半个字。
府里上下、绸缎庄所有人,谁敢走漏风声,以家法处置。往后对外只说翻盘的法子全是我一人所想,绝不可提及砚儿半分。”
王夫人心头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老爷放心,妾身明白。”
林远舟顿了顿,又面色一沉,顺带提起林阳。
他语气里的冷意比方才更甚:“还有林阳,明知我盛怒难平,自己不敢上前,反倒把老四推来挡火气。身为兄长毫无担当,心思不正,即日起禁足三日,闭门思过。”
他看了王夫人一眼,语气沉了几分:“砚儿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砚儿了。他在顾府三年,学问进益,心智沉稳,连夫子都说他‘可教’。
你这个当母亲的眼界,也该抬一抬了。再拿从前的眼光看他,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对付他,只会让人笑话。”
王夫人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林远舟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终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低头应了一个字:“是。”
林远舟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王夫人坐在榻上,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沉默了很久。
她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入口涩得发苦。她慢慢咽下去,放下茶盏,轻轻呼出一口气。
本想算计林砚出丑,反倒被林砚借力打力,老三还落了个被禁足的下场。偏偏有理没处说,只能强压怒意认下。
更让她心塞的是林远舟最后那番话。
他说“砚儿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砚儿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拔不掉,也绕不开。
她何尝不知道林砚变了?可她是嫡母,她是主母,她有她的立场,有她的盘算。难道就因为庶子出息了,她就要事事退让?
她闭了闭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这个庶子,比她想的要难对付得多。而老爷,已经开始站在他那边了。
交代完一切,林远舟才彻底放下心,立刻赶往绸缎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