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长如今还在清虚观住着吗?”他依旧语气闲散,像是随口问话,手里小勺轻轻在碗里搅动。
赵姨娘摇了摇头:“这我哪晓得。本就是四处云游的散人,想来早就走远了。只要符管用护着你顺遂就行,何必纠结人还在不在。”
她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又往灶房去端刚蒸好的糕点,脚步轻快,腰间围裙带子松松垮垮,走路时轻轻晃荡。
林砚放下汤碗,沉默片刻,扬声朝外唤了一声:“青竹。”
青竹正在廊下收拾考篮,闻声连忙小步跑进屋,手里还攥着一块擦笔墨的旧布:“四爷,您有什么吩咐?”
林砚抬眼看他,声音压得低缓:“这些时日,你留心盯着二公子林阳那边,可有什么异样动静?”
青竹垂着头回话,语声放得极低:“回四爷,倒没见有什么出格举动。
只是三公子瞧着您县试一路顺遂,心里颇为不是滋味。他自己科考无望,又见您步步上进稳妥,私下里难免郁郁不平,整日闷在自己院里不愿出门。
连他身边的小厮也个个夹着尾巴行事,不敢在外头多言多语。”
林砚淡淡颔首,这事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过了片刻,他缓缓沉声吩咐:“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城东清虚观。仔细打听前些日子在观里挂单的那名游方道人。
问清来历名号、是谁引荐入观、何时离去、去往哪个方向。件件都问仔细,回来如实回我。”
青竹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这事跟那枚平安锦囊有关,不敢多问缘由,连忙恭敬应下:“四爷放心,天一亮我便动身前去打听。”
把擦笔旧布塞进衣袖,轻手轻脚退出书房,生怕出声惊扰。
林砚微微点头,起身便往书房走去。
这时赵姨娘端着刚蒸好的枣泥糕出来,瓷碟子还带着温热,糕面上缀着细碎红枣丁,摆得整整齐齐。
见他要进书房,连忙开口招呼:“哎,糕还没尝呢!我特意蒸了一屉,快尝尝口味。”
“先放桌上吧,我待会儿再吃。”
林砚头也没回,推门走进了书房。
赵姨娘望着合上的房门,小声嘟囔一句:“这孩子,考了一整天也不知道好生歇息。”
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热气腾腾的枣泥糕,还是笑着端起走进书房,轻轻搁在桌角。
伸手把碟子摆正,又拿帕子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桌面,静静站了片刻,才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房门。
次日天刚蒙蒙亮,青竹便早早出了林府。
他骑着借来的小毛驴,顺着城东大街往清虚观赶。
天色尚早,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几家早点摊子刚支起来,灶火烧得通红,冒着腾腾热气。
清虚观藏在一条僻静窄巷深处,山门老旧斑驳,匾额上“清虚观”三字漆皮剥落,只剩浅浅刻痕,看着香火冷清。
院里只有一名老道正在殿前扫地,扫帚划过枯叶,沙沙作响。
青竹上前拱手问询,老道停下扫帚,扶着扫帚柄回想半晌,慢悠悠开口:“确有这么一位道人,在观里挂单住了三五日,自称从南方云游而来。”
顿了顿又摇着头道:“名号不曾留下,来历也不肯细说,没人引荐,是自己寻上门来借住的。
前日一大早就悄无声息走了,铺盖行囊都没留下,走得干干净净,半点踪迹不露。”
青竹又追问是否留有言语、是否有人前来寻访,老道皆是摇头。末了又补了一句。
“那道人性子孤僻,不爱与人搭话,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我清早起来扫院,只见住的厢房早已人去屋空。
被褥叠得齐整,茶碗底下压了二十文钱,算是结清房饭钱。”
青竹谢过道长,走出观门站在巷口,心里一阵发闷。
巷口冷风灌进来,吹得衣袖呼呼作响。
他本想再去周边店铺打听,可那道人孤身来去,不留名号、不留籍贯、不留去向,连长相也只从老道口中得知个大概。
四十余岁、身形清瘦、留着短须、身着灰布道袍,唯有双眼格外明亮。
这般模样,人海茫茫,上哪儿去寻?
青竹暗自叹了口气,骑上小毛驴慢悠悠往回赶。驴蹄踏在青石板上,答答作响,他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回到清芷院,他把清虚观打听来的始末,一五一十禀报给林砚,又将道人来历不明、来去无踪、无从追查的情形细细说了。
说完,小心翼翼抬眼观察林砚神色。
林砚坐在书案前,手里翻着一本旧典籍,听完只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听不出喜怒,也不曾多问半句。
青竹张了张嘴,本想问问是否还要再派人寻访,可看着林砚平静无波的神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默默躬身退到门外。
在廊下静静站了片刻,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才慢慢转身走开。
林砚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庭院。院里老槐树枝叶落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际,几只麻雀缩在枝头,瑟缩着不肯动弹。
游方道人,来无影去无踪,挂单几日便悄然离去,不露姓名、不留痕迹。
一个无从追查的陌生人,一枚莫名送到赵姨娘手里的平安锦囊,这绝非偶然,分明是有人早早布下的圈套。
他不必费尽心思去查那道人究竟是谁,只需慢慢查清,是谁暗中把这道人引到赵姨娘跟前,又是谁在背后暗中布局。
不急。
宅院里暗流涌动,各人心怀盘算,只需静静冷眼观望,时日一久,终究会自行露出马脚。
林砚收回目光,重新翻开书页,指尖轻轻捻过纸页,沙沙的翻书声,在安静的书房里缓缓回荡。
县试第一场考完,按本地的规矩,隔一天就发头场榜单,从来不会拖延。
二月十三,林砚考完第一场回了家。只隔了一夜,到了二月十五,一大早县衙照壁就要张贴团案。
不过短短一天的等待,林家上上下下,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每个人心里都绷得紧紧的。
老太爷没心思坐着歇息,一直在松鹤堂里来回踱步,拐杖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从东墙走到西墙,再从西墙走回东墙,一圈又一圈,像是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老太太嘴上不提发榜的事,却悄悄吩咐丫鬟,提前准备了好几样祭祖的供品,只含糊说备着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