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品摆了满满一桌子,香炉里还是昨天的香灰,她没敢换,怕换了反倒添了心事。
林远舟照旧去铺子里打理生意,心思却全飘在了家里的科考事上。
手里捧着账册,一页纸看了半个时辰都没翻页。
拨算盘的手指悬在半空,拨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后干脆把算盘一推,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发呆。
铺子里的伙计端茶进来,见他脸色沉得厉害,连大气都不敢喘,悄悄放下茶碗就退了出去。
赵姨娘更是不敢问不敢催,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灶上的汤水反复温着,凉了热,热了凉。她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揉好的面团,揉了半天也没捏出形状,面团都凉透了。
春兰私下都嘀咕,她比参加考试的林砚还要焦躁。
正院暖阁里,王夫人是最沉得住气的。她坐在窗前做针线,绣着一幅岁寒三友的帕子,针脚细密匀称,手里的活计不紧不慢。
翠屏在旁边伺候,连大气都不敢出,就连给茶壶续水,都放轻了手脚。
林阳的院子门窗关得死死的,一整天都没见人出来。
二月十五这天,天还没亮。
青竹揣着一块干粮,早早就出了门。干粮是赵姨娘昨晚塞给他的,用油纸包了两层,还带着灶火的余温。
他走得很急,靴子踩在薄霜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巷口的冷风灌进衣领里,冻得他缩了缩脖子,可脚下的步子一点都没停。
今天一早县衙照壁出团案,他要去等着看结果。
林砚也没心思在院子里干等,换了一身素净的棉袍,慢慢往县衙走去。赵姨娘追到院门口,想叮嘱几句,又怕说多了不吉利。
只把手里的手炉塞到他手里,说了句“拿着,别冻着”,转身就回了灶房。
林砚把手炉揣在袖子里,沿着铜锣巷往南走。晨风刮在脸上,冷冰冰的,却让他头脑格外清醒。
他年纪虽小,心性却沉稳,可也想亲自去跟前,看看科举发榜时,万千学子的真实悲欢。
县衙照壁前,早就黑压压聚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春寒料峭,冷风刮得人浑身发冷,可在场的人全都浑然不觉。
有的人缩着脖子静静等着,有的人蹲在墙根啃干粮御寒,有的人双手合十,小声许愿祈福。
还有人拖家带口,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一家人站在寒风里,满心都是忐忑不安。
人群里,推搡声、小声议论声、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细碎哭声混在一起,乱糟糟闹哄哄的。
空气里飘着干粮的麦香味、市井的烟火气,更藏着无数读书人压在心底的不安和期盼。
有人一夜没合眼,眼眶发青;有人临到发榜还在临阵磨枪,手里攥着书卷,嘴里不停念叨;
有人什么都不做,就直直盯着照壁,恨不得把那堵墙看穿。
天色慢慢亮了起来,东边天际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
没过多久,衙门口走出来两名书吏,手里捧着一卷纸案。
刚才还喧闹不止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在那卷案纸上。
就连蹲在墙根啃干粮的人,都停下了嘴,手里的半个馒头悬在半空,忘了往嘴里送。
纸案慢慢展开,贴在了照壁上。
这不是最终总榜的姓名长榜,是县试第一场专属的团案。
榜单上只列座号,不写姓名,所有字号绕成一个圆阵。入了圈的,就能继续考下一场;没入圈的,直接被淘汰。
众人瞬间往前挤,踮脚的、扒着别人肩膀的、眯着眼睛仔细找的,全都埋头在榜单里找自己的座号。
有人从左边跑到右边,又从右边跑回左边,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脖子都僵了。
有人把别人的肩膀当桌子,踮着脚,手指在纸上戳来戳去,一个个数着编号。
最真实的科举众生相,在这一刻全都展露出来。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童生,把榜单从左到右,绕着圆阵看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找到自己的座号。
他一辈子都卡在童生试里,年年赶考,年年落榜。
学费、路费、笔墨纸砚的花销,耗尽了家里大半的田产。从青丝少年熬到白头老翁,本想着这次能闯过第一场,没想到还是落了榜。
心里的希望彻底破灭,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当场嚎啕大哭。
哭声嘶哑又悲凉,哭自己半生寒窗苦读全都付诸东流,哭自己倾尽家财,依旧没有半点前程。
周围的人看着心里发酸,却没人好上前劝慰。科举本就是拿光阴、家产赌前程,输赢的苦楚,只有自己知道。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心再看。
不少寒门学子,家里本就穷得叮当响,靠着砸锅卖铁、亲友接济,才凑齐了赶考的费用。
看完榜单发现自己落榜,脸色瞬间僵住,眼底的期盼一点点消失,只剩下茫然、落寞和深深的不甘。
他们垂着头,站在人群角落,失魂落魄,不敢跟别人对视,更不知道回家后,该怎么面对家人的期盼。
有人把手里的干粮纸包攥成一团,指节都捏白了,始终没松开手。
还有些中年书生,肩上扛着一家人的生计指望,看到落榜的结果,默默靠在墙根,死死攥紧拳头,脸色发白,把满心的失意和苦涩全都压在心底,一句话都不说。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身边的人都散了,才慢慢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背影被晨光拉得很长很长。
而那些找到自己座号、顺利入圈的人,反应全然不同。
有人长长松了一口气,眉头舒展,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
有人红了眼眶,暗自庆幸多年的苦读总算有了一点眉目;有人对着照壁微微躬身,满心感念。
还有人一把抱住身边的同伴,又赶紧松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眶却早已湿润。
一场头场团案,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侥幸过关,心里满是宽慰;
有人第一场就被淘汰,直接崩溃绝望;有人年少失意,黯然神伤。
这就是科举的残酷,还没到最终定名次、决出案首的时候,单单第一场发榜,就足以牵动无数家庭的命运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