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话如冷水醒神,彻底扫去林砚心底仅剩的一丝轻怠。
连日来旁人的追捧观望、茶楼众生百态、暗中等候他跌落的目光,此刻尽数清晰浮现。
世人只看一时风光,唯有师长替他看尽前路风霜。
“自今日起,日日加练一篇策论。”
顾文渊抽出一张誊写工整的素纸,纸上密密麻麻列满论题,排布清晰。
“一共半月课业,题目我已拟好。你自行排布时日,隔日交卷即可。
行文不许堆砌辞藻、不许陈词滥调,只求事理落地、立论真切、见识扎实。”
林砚伸手接过,目光扫过论题,心头微微一沉。
治学、吏治、漕运、民生、茶马、边防,包罗极广。不少时政论题,他从前涉猎浅薄,连切入思路都需从头揣摩,着实算不上轻松。
“觉得难?”顾文渊淡淡问道。
“确实不易。”林砚坦然直言。
“难就对了。”
顾文渊又饮一口凉茶,神色肃然依旧。
“你年纪幼小,阅历见识本就吃亏。若不再借日日苦读拓宽眼界、补全短板,待到府试场上,凭什么与一众深耕多年的老成士子相争?”
林砚将论题仔细折好收袖中,郑重躬身一礼:“学生谨记教诲,朝夕勤勉,绝不怠惰。”
顾文渊随意抬手,示意他退下。
林砚起身告辞,脚步将及门槛,身后忽传一句清淡问询。
“此番夺魁,家中长辈想必甚是宽慰。”
林砚回头应声:“是。家父与祖辈皆甚欣慰。”
说话间,他目光微掠,恰好捕捉到夫子一瞬的神态。
素来严肃紧绷的唇角,极浅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如同风过水面,转瞬即逝,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顾文渊依旧目视窗外槐影,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丝动容从未有过。
可林砚目光落向案头茶盏之下,心底骤然了然。
茶盏底压着半张素纸,露出一角,纸上墨迹崭新,笔力端正清隽,端端正正写着二字——林砚。
夫子教书半生,批阅学子万千,素来极少单独落笔书写学生名姓。
换新砚、磨新墨、亲笔题名、暗自欣喜、严苛加压、倾囊补课。
这位冷面严师,从无一句口头夸赞。
他的骄傲、他的欣慰、他的厚望、他压在心底的栽培期许,从来都藏在最克制、最细微、最不动声色的实处里。
不张扬、不外露、不煽情,却字字千金,处处深情。
林砚心中澄澈透亮,轻轻带上房门,稳步退出书房。
院中槐叶婆娑,暖阳碎落一地,温柔安静,一如此刻心境。
廊下沈仲安抱着书卷路过,见他出门,当即含笑止步:“我便知晓,夫子定然给你加课业了。”
林砚微微点头。
沈仲安摇头轻叹,带着几分过来人滋味:“当年我县试告捷,也是这般待遇。年少成名最易心浮,夫子从来不肯纵容半分,宁肯当下严苛压你,也不愿来日让你虚名翻车。”
他凑近半步,低声笑问:“这回给你压了多少课业?”
“日更一篇策论,连做半月。”
沈仲安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拍肩感慨:“这份量极重,熬心性、磨笔力,却最是养功底。你若踏踏实实全数做完,府试策论一道,稳稳压过九成士子。”
他眼底带笑,又补一句秘语:“你今日可是撞大运了,夫子这些天,心情是真的极好。”
林砚微怔。
沈仲安抬手指了指书房方向,眼底通透了然:“你怕是没留意,夫子那方珍藏旧砚,常年锁在柜中,是早年第一名门生所赠,等闲不用。
今日特意取出新砚开墨,是真心为你欢喜,看得起你、盼着你走远。”
一语点破所有细微破绽。
新砚、新墨、亲笔题名、转瞬笑意、加码严教。
最冷的严师,藏着最深的偏爱。
林砚心神彻定,眼底澄澈沉静。
林砚辞别沈仲安,顺着蜿蜒悠长的廊道,步履从容往府门走去。
日头渐渐爬高,暖融融的金光洒满整座院落,道路两侧老槐树生得枝繁叶茂,层层浓密绿荫交织成片,严严实实盖住整条青石长廊。
穿堂清风缓缓拂过檐角,裹挟着早春草木初生的淡淡清香,四下里清静安宁,天地间唯有他脚下布鞋踏地的轻脆声响,起落有序,声声明晰。
整整三年寒来暑往,他日日往返顾府求学,此地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早已刻进心底熟稔无比。
哪块青砖年头久了微微翘起,哪根树枝斜斜探出墙头,哪处回廊转角最是通风凉快,就算闭着双眼,也能分得一清二楚。
慢慢转过回廊拐角,迎面正好遇上了周明礼。
对方身着一身素净青灰布衫,原本脚步匆匆,瞧着像是急着赶往别处办事。
冷不丁抬眼对上林砚的目光,脚下步子猛地一顿,整个人当场僵立在原地,方才那股急匆匆的势头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往日同窗相处,周明礼心里向来对林砚存有几分不服气。
少年人心气高傲,平日里身姿挺得笔直,看人总爱微微抬着下巴,处处透着同辈相争的傲气。只是如今时势早已大不相同。
林砚年仅十三便拿下县试案首,一举传遍全城,又是顾夫子悉心栽培、满心看重的入室弟子,二人之间的差距已然摆在明面上,由不得他再肆意骄矜,暗自轻视。
纵使心底依旧攒着满心嫉妒、不甘与种种阴郁心思,周明礼也只得死死压在心底,半分戾气都不敢流露在外。
面上特意摆出温顺谦和的模样,处处小心避让,半点不敢招惹是非,生怕生出半点事端。
他连忙端正身形,躬身拱手行礼,礼数做得周全妥当,言语之间更是恭顺得体:“林师弟,恭喜你金榜夺魁,高居案首,实在是可喜可贺。”
这般恭顺模样全是刻意装出来的,躬身的弧度比往日更低,行礼的姿态也越发谦和,脸上笑意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可一言一行里,尽数藏着刻意的忌惮与刻意逢迎。
林砚只是淡淡颔首回应,目光平静扫过他这副和善温顺的模样,心底却始终沉静如水,半点不曾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