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始终记得县试落幕那日,考场之外人头攒动,人声嘈杂,场面纷乱不已。
那日他险些遭人暗中算计,被人偷偷塞上夹带之物,一旦坐实罪名,多年寒窗苦读尽数白费,往后科举前程更是彻底断送。
事后他静下心细细回想当日种种细节,人群之中一闪而过的身影,相似的身形步态,还有那人匆匆退走的方位,种种蛛丝马迹,隐隐都指向了周明礼。
只是那日场面太过杂乱,往来学子数不胜数,既没有旁人亲眼瞧见作证,也拿不出实打实的凭据。
哪怕他心里早已笃定此事是对方暗中所为,到头来也依旧奈何不了对方分毫。
时至今日,做了亏心事的人依旧衣冠齐整,行事坦荡,还能若无其事上前道贺,仿佛从前那些阴私算计,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对方越是这般安然无事,故作坦荡,林砚心中积攒的郁结之气便越发浓重。
那日衣缝被藏纸条的惊慌惶恐,被兵丁逐一查验时的满心紧绷,还有险些一步踏错满盘皆输的后怕,他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旁人在暗处动手害人,最后全身而退,安然无恙。他行事处处小心谨慎,反倒处处受制,束手束脚。
周明礼行事向来缜密小心,做事不留半点破绽,让人抓不到丝毫把柄,连一句公道话都无处讨要。
既然没办法当着众人的面揭穿旧事,理清过往恩怨,那便借着今日之机,稍稍挫一挫他身上这股伪善傲气,散去心中久久压着的闷气。
林砚面上不露分毫怒意,语气闲散温和,看着像是寻常闲谈问话,字字句句却都带着几分试探之意。
“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算不得什么光彩名头。对了,县试开考那日满城热闹,城里大半读书人都前去看热闹,想来周师兄那日,定然也挤在人群当中吧。”
此话一出,周明礼心头骤然一紧,瞬间警觉起来。
就听林砚意有所指:“那日天未全亮,考场混乱,有人趁乱作恶,不知师兄可知?”
林砚刻意留着分寸,只言意暗藏、话里藏锋,不点破具体事端原委。
他早已算透周明礼的心性,此人本就心底有鬼、暗藏虚怯,只需半句隐晦试探,便能搅乱其沉稳伪装。
只需静待对方心绪紧绷、慌乱失措,急于开口撇清辩解,自然会情急失度,自行露出马脚破绽。
只要周明礼沉不住气,慌忙开口推脱,一口咬定此事与自己毫无干系,林砚便会即刻淡淡反问,字字精准戳破其心虚:
我尚且未曾点明究竟是何等事端、何等纠葛,你不曾听闻始末,又怎敢一口笃定,绝非你所为?
周明礼心中一跳,立刻听出了话语里暗藏的深意,知晓林砚是旧事重提,已然疑心当日考场栽赃一事是自己所为。
只是那日他混迹人群之中,来去悄无声息,行事做得极为隐秘,本就无迹可寻,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料定林砚只是私下揣测,手里攥不住半分实证,周明礼心头那点慌乱转瞬敛尽,很快稳住底气,面上一派坦荡从容,瞧不出半分异样,从容开口回话。
“那日我的确也在考场外围看热闹。府城科考乃是全城盛事,热闹非凡,我便跟着几位同门一同前去观望一番。”
他语气平稳自然,神情端正得体,唇角甚至还噙着几分温和笑意,从头到尾不见半分心虚怯意,神色中甚至隐隐有几分得意。
周明礼心里透亮得很,如今林砚风头正盛,又是夫子跟前最受看重的门生,可空有疑心毫无凭据,终究奈何不了自己分毫,顶多也就这般旁敲侧击几句。
打定主意不露半点口风,他说起话来愈发周全圆滑,礼数挑不出半分差错,句句都无懈可击。
“师弟此言未免言重了。当日在场皆是寒窗苦读的读书人,个个恪守本分、行事磊落,何来那些阴私龌龊的举动?”
他顿了顿,依旧维持着同门间谦和大度的模样,语气平和无波,既不恼怒争执,也不刻意辩驳。
淡然续道:“想来是师弟近来埋头苦读,日夜操劳太过劳累,心神郁结,才会胡思乱想生出这些无端揣测。”
话语落罢,他还故作几分真切关切,侧过目光看向林砚,俨然一副体恤同门辛苦的模样,反倒衬得林砚咄咄逼人,好似心胸狭隘,无端猜忌同辈。
林砚心中失望,默然望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虚伪模样,心底积攒的郁气愈发浓重。
他清清楚楚知晓,当初暗中设计构陷自己的人就是眼前之人,可偏偏对方行事缜密周全,事后又收敛锋芒处处避让,不曾留下一丝一毫把柄。
软言提点无用,旁敲侧击无果,所有言语试探尽数被对方从容圆话遮掩过去。
自己一次次压着心绪隐忍试探,到头来尽数落空,好似一拳拳尽数打在绵软棉花之上,半点力道都施展不开。
往日里那场险些断送前程的算计,满心的愤懑不甘,还有连日来隐忍退让憋下的闷气,尽数被对方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挡回,沉甸甸堵在胸口,无处宣泄排解。
既然讲规矩说道理治不住此人,斯文礼数也压不下对方气焰,那便暂且放下读书人之间的客套分寸,用最直接的法子,泄去胸中积攒已久的郁气。
林砚脸上温和闲散的神色瞬间褪去,语气陡然冷冽下来,直言点明对方心性:“我看你眼底藏着阴郁之气,心思不正,从来都不是安分守礼之人。”
周明礼闻言骤然一怔,万万没想到对方会这般当面直言指责,一时间一时语塞,刚想要开口辩解,话语还未说出口,身前之人已然快步走近。
安静的长廊之中顿时响起一阵动静,彻底打破了院落里的平和静谧。
林砚抬手出手,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稳稳落在周明礼的肩窝之处。
既不会伤及筋骨,也不会弄伤身体,分寸把握得十分妥当,却依旧震得对方身形一晃,不由自主往后踉跄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