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合上账册,轻轻放在桌角,语气平淡:“不必。宿命天定,该来的,迟早会来。”
嘴上说着看淡一切,指尖却无意识反复叩击椅面,节奏杂乱无章。陈叔心领神会,不再多言。偌大前厅,只剩无声的焦灼。
府里几位少爷,状态也各不相同。
嫡长子林昭少年心性,藏不住任何心事。坐立难安,一会跑到门口张望,一会折返厅堂,板凳还没坐热便再度起身,直白又坦率,把紧张摆在明面上。
年纪尚幼的林晟被兄长牵动心绪,也跟着来回奔走,站在廊下左右徘徊,进退两难。
角落阴影处,林阳独自静坐。手里捧着一册古籍,眼帘低垂,看似静心品读,实则目光涣散,书上一字一句压根没能入眼。
脚边书袋里,一早便被他塞满全套笔墨纸砚。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这么做,大抵只是内心慌乱,下意识找一处精神寄托。
日头缓缓爬升,金色晨光铺满整条铜锣巷。巷口聚集的闲人越来越多,气氛也愈发紧绷。
墙根底下,孙四早已啃完烧饼,将废弃油纸反复揉搓、捏成团又展开,靠这种小动作排解躁动。
身后一众报子抱怨声此起彼伏,他面上故作沉稳出言安抚,心底同样焦躁难耐。
巷口拐角处,还散落着几名面色灰败的落第童生。熬到院试复试,耗尽数年光阴与积攒的家财,一朝落败,满心只剩绝望。
一名青衫书生背靠土墙,眼底布满红血丝,嘴里不停喃喃自语,语气满是颓然:“完了……彻底完了。”
同行友人轻声劝慰,收效甚微。书生双腿一软蹲坐在地上,肩头不住颤抖:“第二场策论我破题就出了偏差,交卷之后才猛然醒悟。秦学政阅卷最是严苛,一丁点差错都容不下。”
他抬头之时,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干涩:“我寒窗苦读五年,年年落榜,今年又是一场竹篮打水……”
说完,抓起地面考篮,头也不回黯然离去,友人伫立原地,无言以对。
不远处,一名白发苍苍的老童生拄着拐杖,步履蹒跚挪到墙根歇息。
老旧考篮里物件寥寥无几。路过之人纷纷侧目,私下低声议论,人人皆知这位老者被困在童生身份二十余年,耗尽半生光阴,终究没能圆了读书人的梦。
世间闱试向来残酷无比,有人翘首以盼,便有人满盘皆输。
巳时三刻,日上中天。
巷口骤然传来一阵清脆激昂的锣鼓声响,穿透力极强,瞬间打破整条街巷的平静。
这并非街边小贩杂乱的敲打声,是官府专属报录锣鼓,节奏规整、声势十足。街上所有人同一时间转头,目光尽数投向巷口。
孙四猛地从地上弹起,踮起脚尖奋力眺望,声音亢奋又尖锐:“来了!报喜的队伍来了!”
片刻之后,一支制式规整的报录队伍缓缓行来。按照府衙规矩,秀才放榜不配旌旗军马。
队伍由四名乐手、两名专职报差组成:乐手手持铜锣、唢呐,一路鸣乐开路;
两名报差身着统一青色号衣,双手捧着红绸封裹的官方捷报,步履从容。
沿街住户纷纷推开窗扉探头观望,很快有人高声大喊:“队伍往林家去了!是铜锣巷林家中榜了!”
府门前等候许久的老刘头,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掌心攥着的铜钱险些散落一地。
他老伴急忙从门内跑出来,推了他一把:“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进府通报!”
林家正门彻底敞开,门楣上新贴的红纸墨迹鲜亮,“喜报”两个大字醒目至极,是老刘头拂晓时分亲手张贴。
报录队伍最终停在林府正门门口,唢呐锣鼓声骤然停歇。
资历最老的一名报差上前半步,展开赤红捷报,气运丹田,高声唱喏,洪亮的声音传遍整条铜锣巷:
“捷报!开封府铜锣巷林家四公子林砚,院试中式第八名,廪生!在册生员!恭喜恭喜!”
话音落下,随行报子齐声道贺,喜庆的呼喊声引爆全场。
府门前备好的鞭炮顺势点燃,噼里啪啦的炸裂声连绵不绝,赤红纸屑漫天纷飞,铺满门前青石地面。
街坊邻里蜂拥而至,有人提鸡蛋,有人送红纸,哪怕空手也要上门道贺。人声鼎沸,喜气冲天。
一众报子、闲汉一窝蜂涌向府门,争先恐后上前道贺,只为博取一份丰厚喜钱。
松鹤堂内。
老太爷听见门外震天的喜乐鞭炮声,眼底骤然亮起光彩。
仓促起身牵扯到腰间旧伤,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
抬手拿起拐杖,稳步朝外走去。即便内心狂喜,多年沉淀的沉稳刻入骨髓,依旧没有半点失态,只是行走的步伐比往日急促数倍。
老太太紧随其后,手里佛珠早已停止转动,口中经文尽数化作一声声阿弥陀佛。脸上紧绷多日的神色彻底舒展,眼底泛起释然的泪光。
“第八名,廪生?”老太爷边走边沉声确认。
管家刘福满脸喜色,躬身回话:“回老太爷,千真万确!四爷高中第八名,位列廪生!
从今往后便是朝廷在册生员,每月能领取官府下发粮米,还能为童生作保,是实打实的正经士林身份!”
拐杖重重顿在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老太爷凝望门外漫天喜庆,心底百感交集。林家世代经商,文脉薄弱数代。
长子林远山年过三十,才勉强捞到一个垫底秀才,往后数十年毫无寸进,一辈子困在秀才层次。
反观林砚,年仅一十三岁,初次参加院试便一举拿下廪生名额,名次不俗,天赋眼界远超家里所有长辈。
这不单单是林家多出一位读书人,更是彻底挣脱商贾门第的桎梏,给家族挣来了数十年难求的体面与话语权,来日冲击举人、进士,也有了十足底气。
沉甸甸的喜悦压在心头,老人情绪激荡,最后也只是沉稳吐出两句:“好。好。”
前厅檐下,林远舟手扶门框,身姿挺拔如松。眼底波澜微动,积压多年的愧疚、期许、欣慰尽数交织。
从前他忙于经商,无暇顾及幼子,眼睁睁看着林砚寄人篱下、步步隐忍。
如今一纸捷报落地,所有隐忍终有回报。面上依旧维持家主该有的沉稳,不曾失态,唯有掌心悄然收紧,藏起所有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