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静立另一侧檐下。
听闻林砚位列第八、获评廪生的喜讯，她面上神色自始至终没有半点波动，嘴角平直，目光沉静如水，依旧是那副万事不惊的模样。
唯有贴身伺候的翠屏看得一清二楚：主母先前始终紧绷的肩线，在这一刻悄然松弛，死死攥紧帕子的指尖，缓缓松开。
数日斋戒自省、规整府中风气、私下卜卦求运、暗中备好冠衣。她默默做了所有能做的事，余下尽数交由天意。
如今婚约隐患、内宅平衡、家族前路，所有悬而未决的难题，皆因这一纸喜报迎刃而解。
人群之中，林昭早已按捺不住，第一个冲出府门，挤在人群最前方，目光死死盯着那张红绸捷报。
他对“林砚”二字刻骨铭心。
反复确认几遍之后，少年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狂喜，一路狂奔折返厅堂，一把攥住林砚的胳膊，掌心布满热汗，声音微微发颤：“四弟！你中了！第八名！廪生！你真的中了！”
林砚任由兄长攥住手臂，肩背松弛，神色平静淡然。
他抬眸环视四周：老太爷眼底藏着骄傲与动容；老太太眉眼舒展，暗自擦拭眼角泪水；
父亲伫立檐下，沉默无言，心绪复杂；王夫人端庄静立，一切尽在不言之中；兄长欣喜若狂，手足情深切切实实。
十余载寒窗苦读，寄人篱下的窘迫，姨娘往日受过的委屈，自己一路走来的负重前行，在此刻尽数得到回报。
心底翻涌着释然与轻松，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微微颔首，轻声应道：“知道了。”
角落廊下，林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不自觉攥皱手中古籍，心底五味杂陈，羡慕、酸涩、无力交织在一起。
他城府深沉，深谙世家子弟的体面，哪怕心绪翻涌，也绝不会当众流露半分负面情绪。
短暂沉默过后，敛去眼底杂念，身姿从容，转身返回自家院落，全程没有赌气失态。
一旁的林晟左右张望，看看万众瞩目的林砚，又看看悄然离去的二哥，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安静伫立在廊下。
灶房之内。
震天锣鼓鞭炮声传入后厨，赵姨娘手里铁勺哐当一声磕在砂锅壁上。
滚烫的汤汁溅落在手背，灼烧出细小痛感，她却恍若未觉。
愣神片刻，本能朝外奔跑，刚踏出灶房门，骤然停下脚步，单手扶住门框。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浑身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春兰气喘吁吁冲进灶房，满脸喜色：“姨娘！天大的喜事！四爷高中第八名，还是廪生！”
赵姨娘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晌发不出半点声音。
多年积压的委屈、担忧、心疼，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泪水不受控制滚落。她抬手粗鲁擦拭眼角，眼泪却越擦越多。
嘴上依旧不改火爆执拗的性子，强撑着逞强：“哭什么，大喜的日子。春兰，愣着干什么，赶紧把鸡汤、糍粑送到清芷院。”
她这辈子没读过书，听不懂什么廪生、生员的门道，但她心里清楚一件最简单的事：
从今往后，她的孩子，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再也不用受半分委屈。
说完，她亲自端起温热的红糖糍粑，步履匆匆走向清芷院。
半路撞见贴身伺候林砚的青竹，赵姨娘当即停下脚步，从袖口摸出一把铜钱，直接塞进少年掌心。
青竹一愣，连忙躬身推辞：“姨娘万万不可，伺候四爷本就是奴才分内之事。”
“拿着。”赵姨娘语气强硬霸道，不容拒绝，“这些年你跟着四爷四处奔波，忠心勤恳。如今四爷高中，你也该沾沾这份喜气。”
青竹眼眶微微发热，不再推辞，跪地叩首谢恩：“谢姨娘赏赐！”
同一时间，正院暖阁。王夫人淡淡吩咐翠屏：“去账房支取银两，府内所有下人，统一增发一月月钱，全员同沾喜气。”
指令传遍整座林府，下人们欢声雷动，人人喜笑颜开。
消息传到松鹤堂，老太爷稍作思忖，追加一道吩咐：“清芷院伺候四公子的下人，每人额外赏银二两。他们常年贴身伺候，尽心尽责，该赏。”
管家刘福躬身领命，即刻前去落实。老太太轻轻颔首，捻动佛珠的动作愈发舒缓，眉眼之间笑意藏不住。
喧嚣渐渐褪去，邻里宾客陆续告辞散去，林府重新恢复往日平静。
林砚独自一人回到清净的清芷院。赵姨娘早已将温热的红枣鸡汤、香甜软糯的桂花糍粑、红糖糍粑，一一整齐摆放在桌案之上。
“过来坐。”赵姨娘随手拉过一把椅子，把碗筷推到他面前，语气难得柔软，“先喝碗热汤垫垫肚子，再吃两块糍粑，别累坏了身子。”
林砚落座，端起瓷碗。浓郁枣香混着醇厚鸡汤鲜味，扑面而来，是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小口慢饮，温热暖意顺着喉咙，流淌至四肢百骸。
放下瓷碗，他抬眸看向眼前嘴硬心软的妇人，语气郑重诚恳：“姨娘，往后，你再也不用受委屈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击穿了赵姨娘最后的心理防线。
她连忙侧过身子，用袖口狠狠擦拭眼角湿意，声音沙哑，依旧死撑：“胡说八道，我在林家好吃好喝，锦衣无忧，何曾受过半点委屈。”
林砚淡淡一笑，没有拆穿她的口是心非，低头继续喝汤。升腾的热气模糊少年眉眼，也遮掩住他眼底深藏的万千情绪。
暮色降临，皓月升空。清冷月光洒落清芷院，笼罩院内老槐树，树影婆娑，晚风沙沙作响。
廊下的春兰悄悄拭去眼角热泪，转身去往灶房烧水；屋内秋菊探头张望，瞧见屋内温馨一幕，无奈浅笑，轻轻摇头。
这一夜，清芷院的灯火，一直亮到深夜。
无人知晓，平日里火爆直率、嘴上从不吃亏的赵姨娘，深夜独自一人坐在灯下，反反复复翻看那张来之不易的喜报，一遍又一遍，百看不厌。
一纸喜报，抚平过往所有心酸苦楚，照亮少年前路。
自此铜锣巷林家，有砚少年，前程万丈，来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