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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崇正书院,整座学堂立马热闹起来。

满院学子个个心神浮动,心里又紧张又期盼,谁都想借着这一次乡试,搏一个出头之日。

全院里头,陈景舟是第一个伸手提笔,报名下场的。

其实他早几年就想着去考乡试,奈何那时候年纪太小,心气浮躁,遇事容易骄傲冒进,性子根本稳不住。

他的授业恩师温长儒看得通透,硬生生把他拦了下来,说什么也不许他贸然赴考。

这三年光景,陈景舟收了满身的锐气,压下所有浮躁,日日埋首苦读,一遍遍打磨文章,沉淀心性、稳扎根基,熬了整整三载,为的就是等这一场乡试。

他身后,林砚紧跟着上前,半分犹豫都没有,握着笔稳稳当当,在报名册上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讲堂之上,温长儒静静看着眼前这两个最得意的年轻弟子,沉默了许久。

桌上那盏清茶,渐渐凉透,他抬手端起,一口也未曾饮。

过了好半晌,他才轻轻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落在两人身上,缓缓开口:“你们可想好了?书院月考终究是小打小闹,根本比不得乡试。”

“届时全省的读书人扎堆比拼,你们二人在书院次次拔尖,风光无限。

可放眼整个省城,天下英才无数,未必就能稳稳压过旁人。切记,不可自负,不可轻敌。”

陈景舟腰背挺得笔直,眼神亮得很,语气笃定又干脆:“先生,学生想得明明白白,苦读三载,就是为今日,此番下场,定要奋力一试!”

一旁的林砚轻轻点头,性子沉稳温和,字字稳重:“学生思虑再三,心意已决,无论结果如何,绝不后悔。”

温长儒先是看向性子刚烈的陈景舟,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景舟,你的毛病,我最清楚。”

“你的文章工整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就是太过刻板,死守章法套路,少了烟火地气,没有贴合民间民生的真见解。”

“这些年考官阅文无数,最厌烦这种千篇一律的制式文章。

这次下场,你只管跳出旧有的框架,写你亲眼所见、心中所思,莫再一味死板迎合规矩!”

陈景舟垂着脑袋,恭恭敬敬应声:“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叮嘱完陈景舟,温长儒转头看向林砚,语气瞬间柔和不少:“你的文章是极好的,有骨有肉,贴合世事民生,这是你最大的长处,也是考官最看重的地方。”

“可你性子太过谨慎稳妥,行文落笔总是点到为止,不敢铺陈展开,束手束脚。

乡试选的是能办实事、能担大任的人才,不是只求安稳、不敢突破的怯懦秀才。”

“该张扬的地方尽管放开手笔,大胆落笔,切莫畏手畏脚,白白浪费一身才学。”

“学生谨记。”林砚垂首,轻声应下。

温长儒抬了抬手,示意二人退下。

两人并肩踏出学堂门槛,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温长儒低沉的叹息声,带着满心期许:“你二人务必争气,莫负数年寒窗苦读,莫负师门悉心栽培。”

陈景舟脚步一顿,林砚也停下身形。

四目短暂相对,无需多余言语,两人心中都明镜似的。片刻后,各自抬步,分头离去。

彼时暮色沉沉,漫天晚霞铺满半边天际。

陈景舟走在前头,脚步又快又急,压在心底整整三年的争胜之心,彻底燃了起来,满心都是一战成名的执念。

林砚跟在身后几步开外,步履从容,不紧不慢。

行至长街中段,前头的陈景舟骤然停步,猛地转过身来。

他紧紧盯着林砚,唇瓣抿得死紧,少年人眼底带着一股不服输的执拗与倔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林砚,这一次乡试,我绝对不会输给你!”

话音落地,不等林砚开口回应,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步履坚定。

晚风吹过空旷街巷,卷起地上细碎的尘土,簌簌作响。

林砚望着少年倔强远去的背影,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浅笑意。

他收回目光,迎着漫天晚霞,慢悠悠朝着自家铜锣巷的方向走去。

巷尾清芷院的老槐树被晚风拂动,枝叶沙沙摇晃,安安静静立在原地,似是在等候归人。

世人皆知,乡试三年一开,只要能一举题名,摘下举人名头,才算真正踏入士林正道。

有了这份功名在身,不仅能光耀门楣,更能庇护阖家老小,往后家族根基,便能稳稳扎根士林。

林家世代经商,家底厚实,银两从不短缺,唯独缺一份正经的书香士林底蕴,缺一份代代相传的读书荣光。

乡试开考的消息传回林府,偌大的宅院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凝重了不少。

府里上下所有人,都清楚这场考试的分量有多重,没人敢随口妄言,可每个人眼底,都藏着压不住的期许与热火。

林老太爷第一时间传唤府中管事刘福,神色郑重,语声平稳:“你去账房支取一百两银子,专门作为砚儿赴省赶考的盘缠,一分一毫都不许克扣。”

刘福连忙躬身应下,刚要转身办事,老太爷再度开口细细叮嘱:“提前去打听省城贡院周边的客栈,挑两处干净安静的院落提前定下。别等到临考慌乱,落得无处落脚的窘境。”

刘福连连应声,躬身退下。

待下人走后,老太爷挥退院中所有人,独自一人拄着拐杖,慢慢挪往家族祠堂。

祠堂里头光线昏暗,一排排先祖牌位静静立着,庄严肃穆。

老太爷上前点燃一炷清香,稳稳插进香炉,袅袅青烟缓缓升腾而起。

自打得知乡试的消息,老太爷平日里话就更少了,日常吃饭闲谈,再不提琐碎家事。

只是偶尔抬眼看向林砚,眼底藏着千言万语的期许,全都默默压在心底。

老太太更是整日心绪不宁,放心不下,日日叮嘱贴身丫鬟反复清点行李、查验干粮衣物,来回核对数遍,就怕半点疏漏,误了赶考大事。

这天午后,老太爷遣刘福去正院传话,让人把王夫人请到松鹤堂。

王夫人进门时,老太爷正安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见她到来,也不寒暄客套,开门见山道:“四郎要赴省考乡试的事,你应该知晓了。”

王夫人垂首躬身,恭声应答:“是,儿媳已然知晓。”

老太爷端起桌上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往后正院一应事务,由你全权调度。

四郎赶考的盘缠、换洗衣物、路上吃食用具,样样都要备齐。账上支取银两,你亲自盯着,绝不能让底下人克扣偷懒。”

王夫人逐一认真记下,连连应声。

老太爷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语气陡然重了几分:“四郎此番乡试,是咱们林家头等天大的事。”

“你心里必须有数,该花的银子一分不能省,该办的差事半点不能拖。

这件事若是出了纰漏,我不找你,还能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