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着平淡，分量却极重。
王夫人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依旧沉稳平静，恭声回道：“老太爷放心，儿媳心里透亮。
四郎的赶考事宜，正院必定办得妥妥帖帖，万无一失。”
老太爷微微点头，抬手示意她退下。
王夫人懂了老太爷的意思，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回到正院厅堂，王夫人独坐椅上，久久沉默无言。
贴身丫鬟翠屏端着热茶进屋，见自家夫人神色沉静，小心翼翼开口试探：“夫人，四郎即将赴省参加乡试，府里各处都在筹备，咱们这边可要多费心？”
王夫人抬手接过茶盏，浅抿一口，便轻轻搁在桌上，语气淡然从容：“你即刻去账房核对赶考所有开支账目，礼数周全，办事稳妥，万万不能让老太爷看出半分敷衍懈怠。”
“再去针线房传我的话，让她们连夜赶制两身素净新衣，料子要柔软透气，样式朴素低调，刚好适配考场穿戴，不必花哨张扬，免得惹人注目。”
翠屏连忙应声领命，想了想，又小声问道：“夫人，那赵姨娘那边，咱们是否需要特意照应一二？”
王夫人抬眼淡淡一瞥，语气平静无波：“赵氏素来懂事，心里自有分寸，不必咱们多插手。
守好正院本分，把一应事宜办妥帖，便是最好。”
翠屏不敢再多嘴，乖乖躬身退下去忙活差事。
屋里就剩王夫人一个人。她指尖无意识轻轻敲着桌面，心里头乱糟糟的，翻涌着不少心思。
一晃就是三年光景，林砚今年已然十六，再过一年就满十七了。
林家这一辈的年轻子弟里头，论气度、论才学，没有一个能赶得上他。
家里老太爷时常把他挂在嘴边夸赞，书院的山长先生更是格外看重，一同读书的同窗，心里也个个服气，没人不服他的才学。
王夫人看着茶碗里微微晃动的茶汤，压下心里那点复杂的心思，起身走到窗边，静静望着院子里的景致，一言不发。
另一边，林砚回到自己的清芷院，没有急着坐下来翻书苦读。
他先是取了纸笔，认认真真列了一张吃食清单：炒面、烤饼、肉干、腌菜。
这几样东西，都是最耐放、不容易坏、顶饱扛饿的干粮，历来都是赶考读书人必备的吃食，方便带进考场，不挑环境。
他拿着清单直奔灶房，交给做饭的陈婶，嘱咐她每样少做一些，尽快送到书房来。
陈婶看着清单心里满是纳闷。
好好的热饭热菜不吃，偏要这些干干涩涩的粗粮干粮，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主子吩咐的事，她也不敢多问，只能老老实实应下，按着交代的去做。
到了晚饭时辰，几样干粮全都送进了书房。
林砚一个人坐在桌前，慢慢悠悠吃着晚饭。
开水冲泡炒面，掰小块烤饼，撕几条肉干，就着一碟腌菜下饭。
他吃得极慢，细细咀嚼，一点点尝着味道，默默记下每样吃食的干涩程度、干湿口感，还有吃进肚子里舒不舒服。
第二天一大早，林砚就去找了赵姨娘，直白说了自己的打算。
“姨娘，接下来半个月，我一日三餐就只吃这几样干粮，家里的热菜热饭，一概不用。”
赵姨娘当场就愣住了，满脸都是不解。
家里锦衣玉食、热汤热饭应有尽有，何苦天天啃这些干涩发硬的干粮委屈自己？
林砚耐着性子，慢慢跟她解释清楚其中的缘由。
乡试一连九日，吃喝拉撒全都锁在狭小的号舍里，半步都出不得考场。
号舍里头只有一个小炭炉，顶多烧点热水、焖一碗稀粥，根本没办法生火做菜。
八月天秋老虎正盛，天气闷热得厉害，寻常热菜熟食放上片刻就发酸变质，根本存不住。
历届赶考的读书人，全都是靠着干粮硬撑完九天考试。
“我提前半个月适应，天天这么吃，把肠胃养习惯了，到时候进考场连吃九天，身体也不会闹毛病。往年很多秀才落榜，不是文章写得不好，纯粹是肠胃熬不住、身体扛不住，撑不到考完就垮了。前人吃过的亏，我不能再大意。”
赵姨娘静静听着儿子说完这番话，心口又酸又涩。
别家十六岁的少年，还在懵懂贪玩、被家里百般疼宠呵护。
唯独她家的砚儿，小小年纪心思稳重，连考场吃喝、肠胃适应这种细枝末节，都提前盘算周全，规避所有差错。
沉默半晌，赵姨娘重重点了点头。
“你既然心里都谋划妥当了，姨娘便日日给你备好，按着你的心意来。”
从这天起，林砚的饭桌就彻底变了样。
日日三餐，再无半点花样膳食，翻来覆去就是炒面、烤饼、肉干、腌菜四样干粮。
头两日倒还好，只是口感清淡，勉强能入口。
到了第三日，干炒面寡淡无味，吃着满嘴干涩。
第四日，看着硬邦邦的烤饼，半点食欲都提不起来。
第五日，肉干嚼着又硬又柴，腌菜酸涩刺口，实在难以下咽。
赵姨娘好几次悄悄站在书房门外看着，每看一次，心里就酸涩一次。
心疼归心疼，她知道儿子是做正事，终究没有进门打扰，只默默转身回了灶房，细细琢磨调整做法，尽量做得适口一些。
从第六日开始，连日吃干粮的副作用彻底显现。
林砚胃里一阵阵泛酸发堵，十分难受。
这是长期吃干燥吃食的正常反应，他心里早有预料，半点不慌。
既没有减量，也没有换吃食，只是小口喝茶压下反胃的不适感，照旧按时吃饭。
吃完饭后，他拿出纸笔，认认真真记录每日的身体状况。
几时口干发燥、几时油腻反胃、几时胃部酸胀、几时状态平稳，一笔一画，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
整整坚持十天下来，他的身子彻底适应了这般膳食。
再吃炒面，胃部温和平顺，半点滞涩感都没有；烤饼嚼着松软适口，不再发硬硌牙；肉干咸淡刚好，腌菜也能开胃解腻。
赵姨娘每隔两天，就会翻看一遍他记录的清单，顺着他身体的反馈一点点改良手艺。
面团多醒多揉，烤出来的饼松软不硬；肉干减盐慢烘，不柴不齁；炒面把控火候，炒得香润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