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寅时三刻。
天还没完全亮透,黑沉沉的天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贡院大门外头早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压根挪不开脚。
从正门往外铺出去的长街上,到处都是赶来赶考的举子,乌泱泱一大片,少说也有七八千人。
常年被人踩的青石板磨得油光发亮。
墙根底下蹲了不少上了年纪的考生,脊背弯得厉害,时不时抬手捶一捶冻得发麻的小腿,压抑的咳嗽声一阵一阵飘开。
年轻读书人大多背着包袱,互相挨着肩膀闭着眼歇片刻,手指头下意识攥着半块硬邦邦的烤饼。
还有人手里捏着卷边的经书,凑着街边油灯的亮光小声默念文章,嘴唇动得飞快,指节冻得青白,书页哗啦哗啦翻,心里慌得厉害,翻半天都找不到要读的段落。
临时抱佛脚!
外围站满送考的仆人和家里亲人,一个个踮着脚往里头张望,人声吵吵嚷嚷。
一排拿着长矛、穿着棉甲的兵丁死死拦着,半点不让闲人往前凑。
人群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死死拽着自家儿子的袖子,翻来覆去地叮嘱:“进考场先喝口热水,别急着动笔,千万别图快!”
年轻人被挤得进退不得,一边慢慢往前挪,一边轻声哄老人,说了三遍。
“娘放心,我都记着,您松开手吧,我该进场了。”
林砚坐的马车,离贡院还有两条街就彻底堵死,一步都走不动。
赶车的老张拉紧缰绳,掀开帘子小声回禀:“公子,前头堵严实了,车马过不去,只能下车步行进场。”
林砚轻轻点了下头,伸手掀开布帘。
早春凌晨的冷风一下子扑过来,混着街口早点摊炸油条的焦香味、晨雾里的湿寒气,再加上几千人凑在一块的烟火浊气,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这个天气考会试,真的是折磨人!
他把包袱挎带往肩头勒紧,把沉甸甸的赶考行囊牢牢兜在身前。
指尖碰到布袋,清清楚楚摸到里头苏清沐给的参片小包、赵守朴捎来的干桂花,心底浮起一点点暖意,压下悄悄冒出来的紧张。
这一路上,多少人费心给他置办东西、师长一遍遍叮嘱,全都装在这一个包袱里。
他跟着人流慢慢往前挪,身边全是同去考试的读书人,包袱贴着包袱,肩膀挤着肩膀,密不透风。
偶尔被旁人踩到脚后跟,也没地方躲闪,只能跟着大伙一步一蹭往前挪。
整条长街安安静静,没人说笑闲谈,只有杂乱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气声。
偶尔有人被挤得站不稳,低声嘟囔一句,转眼就被潮水一样的脚步声盖过去。
足足挪了小半个时辰,高大厚重的贡院正门才出现在眼前。
青砖门楼看着格外庄严肃穆,黑底鎏金的贡院牌匾挂在门上头,字写得沉实厚重,看着就让人心里不自觉收了浮躁。
大门两边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兵丁,棉甲厚实,腰间挎着长刀,脸色冷硬,气场压人。
门前空地上摆了三张长案,案上油灯晃来晃去,穿堂冷风一吹,灯火忽明忽暗,光影落在办事官吏冷冰冰的脸上。
领头的官吏捧着厚厚的名册,嗓门洪亮,盖过乱糟糟的人声:“各地举子按原籍分开站队!各省排成长队!不许喧哗、拥挤、插队!”
人群慢慢分开,顺着吩咐排了十几条长队。
林砚跟着人群站在队伍中段,身旁两个读书人低声唠嗑,眼神悄悄往他这边瞟。
“那就是开封年纪轻轻中举的林砚,今年才十七,是咱们这批里头岁数最小的。”
话音不大,清清楚楚落进林砚耳朵里。
他脸上半点波澜没有,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手指头不自觉攥紧包袱带子,脊背绷得更直。
被这么多人盯着,他向来不爱出风头,只收敛一身精气神,安安静静排队等着核验。
队伍前头,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举子蹲在台阶底下系靴带,苦读多年身子虚,凌晨天寒手指僵住,绳结怎么都系不牢。
旁边年轻士子看不过去,弯腰帮他把靴带死死系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赶考的苦人,不用多说什么,眼底全是一样的疲惫和忐忑。
排队等了快一个时辰,天边才透出淡淡的蟹壳青色,天慢慢亮了一点。
林砚缓步走到头门核对身份的长案跟前。
穿墨绿官袍的官吏接过他的路引、乡试凭条,对照名册反复核对籍贯、年岁、长相,抬眼打量他片刻,沉声问道:“开封府,林砚?年十七?”
“晚辈正是。”过了年了,虽然生日还没到,但理应长了一岁!
林砚垂着身子微微躬身,礼数周到,声音平稳克制,只有下颌微微收紧,藏住凌晨寒风带来的紧绷。
官吏眼中带着诧异,这位现在可极有名气,市井之间都是他的传说,也不知道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名气!
拿朱笔在册上勾了一道红印,抬手示意:“核对无误,往里走,等候搜检。”
穿过头门,是一条又长又窄的青石甬道。
甬道两边兵丁两两对面站着,中间只留一条单人能过的窄道,科考搜检规矩半点不能含糊。
通道入口摆着一张常年用的木凳子,凳面被一代代考生摸得油光滑亮。
一个瘦高兵丁面无表情抬手示意:“包袱放地上,解开外袍,脱靴子等着搜查。”
林砚依着吩咐蹲下身放下行囊,抬手解开外袍系带。
早春刺骨的冷风顺着领口灌进衣裳,身上仅存的暖意一下子散干净,冰凉的寒气激得后背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他按规矩解开中层衣袍,只留贴身里衣,站在穿堂冷风里。
两名兵丁按规矩仔细搜查:矮壮的兵丁翻查身上衣裳,领口、袖口、腰带夹层、衣摆折缝一寸一寸摸过去,半点能藏夹带的地方都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