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兵丁把整只行囊倒扣在查验长桌上。
烤白面饼、腌萝卜条、笔墨砚台、隔寒毡垫、暖手棉帕、参片小包、干桂花布袋,一样样平铺在桌面上。
干粮全部掰开捏碎,防止里头藏纸条;白面饼子掰得比渣还碎,藏个字儿都藏不住。毛笔笔管对着油灯照,确认是实心;
墨块掰开查看内里;干桂花布袋全部抖开,确认没有夹带纸片;
参片一片一片检查完,才归到一旁。老参片薄得透光,兵丁愣是数清楚了几片才撒手。
“抬胳膊。”
林砚抬起双臂,肩膀后背的肌肉下意识绷紧。
兵丁从腋下、腰侧、肚子一路往下摸,靴筒、袜边挨个查看,动作生硬刻板,一点死角都不留。
“把辫子散开。”
他低下头,任由兵丁扯开绑头发的带子,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发根被扯得微微发疼,他咬紧牙,身子一动不动,把这点细微难受全都压下去。
兵丁拨弄完头发,又拿竹片查看嘴巴、舌苔。全程他安安静静忍着,没有半分不耐烦。
最后一道人身查验,兵丁面无表情,沉声开口:“贴身裤子褪下来。”
林砚指尖顿了一下,心底生出一点本能的局促。
萧衍之前送他的考场手记早就写明白了,会试二门搜检是国法定下的规矩,春闱秋闱全都要脱衣彻查,防止夹带作弊,所有读书人全都一样躲不开。
这会试简直是没天理,查的真严,也不知道这古代人作弊怎么有那么多套路!
肚子里骂了半句,又赶紧收住,怕这贡院墙太薄,连心里话都隔不住。
心里吐槽,他转瞬稳住心神,抛开乱七八糟的念头,依言褪下贴身里裤。
刺骨冷风裹着晨雾裹住全身,双腿很快冻得僵硬发麻,皮肤上冻出一层青白。
这风比腊月天的北风还硬,专往骨头缝里头钻。
他顺着兵丁的指令原地转一圈,配合全方位搜查。
片刻查验结束,兵丁摆手放行:“无夹带,穿衣进去。”
林砚弯腰捡拾衣裳。
十根手指头冻得僵麻,血液流通不畅,系衣带的时候指尖不停发抖,试了两三回才牢牢系紧。
指头冻得跟没长在自己手上似的,一根细布带系了三回才系住。
散掉的长发随手拢到一块,拿粗布发带草草捆住,发髻歪歪扭扭,这时候也顾不上讲究体面模样。
他蹲下身,把被翻乱、捏碎的吃食、文具一件件收拾回行囊,指尖冰凉,动作慢腾腾的。
方才裸身站在冷风里,后背出的薄汗一下子被吹透,起身时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又被他强行憋住,半点没露出来。
他还算年轻,真不知道那些四五十岁来赶考,平时养尊处优的举人老爷们怎么承受得住!
年轻的身子都扛得打哆嗦,换那些老爷们来,怕不是得让人抬出去。
实际上,每年的科举考试都有人身体顶不住,而导致丢掉性命的!
头门核查完,前头就是二门。
二门搜检比头门还要严格,朝廷定好的会试规矩,要二次复核,查得加倍细致。
四组兵丁轮流排查,衣裳、包袱、纸张、干粮全部再翻一遍,就连防潮油纸都一层一层拆开检查,确认没有半点夹带痕迹,才肯放行。
连着两轮严苛搜查,折腾将近两刻钟。
走出二门的时候,林砚一身衣裳皱皱巴巴,袖口沾了桌上干粮碎渣,头发松散歪斜,包袱里的东西也堆得乱糟糟。
浑身上下没一处齐整,跟让人拿手里揉过一遍似的。
他走到甬道避风的墙角,低头慢慢整理行囊。一路折腾下来,胸口起伏平稳,脸上依旧看不出情绪,只有眼底藏着一点淡淡的疲惫。
周围一同进来的考生个个神色蔫蔫的:
有人急急忙忙整理衣裤,有人散着头发麻木往前走,还有身子弱的读书人蹲在墙角受凉反胃,扶着砖墙大口喘气。身子骨单薄的,这一关就够他缓半天。
科考第一道难关,从来不是做题,是熬过这一轮磨人的搜检和刺骨寒气。
穿过二门,跨过最后一道规制拱门,眼前就是一大片号舍。
一名书吏举着木牌高声喊号:“开封府林砚,列字第九号号舍!”
林砚深吸一口贡院里冰凉的空气。这一口气,压下全程攒下的疲惫、身上的寒凉、考场压在心头的无形拘束。
他抬步,跨过这道拱门。贡院里头,上万间号舍青砖灰瓦,一排排整整齐齐像蜂巢一样。
狭长规整的小道把号舍分成一片一片,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早一步进场的考生全都钻进自家号舍,放下挡门的布帘,大院里静悄悄的。
只有零星几声压抑咳嗽,从砖墙缝里闷闷飘出来,气氛沉闷压抑。
林砚顺着编号找到列字九号,弯腰钻进窄小的号舍。
号舍大小有定规:宽三尺、深四尺,地方挤得慌,转身都不方便。三步宽四步深,搁家里头连个柴房都不如。
能活动的木桌白天拿来写字答题,夜里拆下来铺在长凳上当床;
墙角摆着统一的恭桶,撒了石灰遮味道,狭小的空间里飘着淡淡的石灰潮气。
他把行囊轻轻放在木桌上,有条有理归置各样物件:常使的湖笔、徽州松烟墨、随身旧砚台挨个摆好;
三天的干粮分堆放整齐;
把萧衍送的厚毡垫铺在石头长凳上,隔开地底往上冒的寒气;石头凳子冰得刺骨,这毡垫铺上,总算像个人待的地方了。
羊毛暖帕裹住右手手腕,写字冻手的时候能用上;
捏一小撮赵守朴家里的干桂花放进茶碗,考场不许生火,热水由值守衙役统一分发。
收拾妥当,天边彻底亮开,东方透出淡淡的金边。
旁边号舍陆续都安顿好了考生,木板挪动、轻放包袱、小声清嗓子的细碎声响一阵一阵,没过多久,整片贡院又静了下来。
林砚靠在号舍冰凉的青砖后墙上,慢慢合上双眼。
鼻尖飘着干粮的麦香、干桂花淡淡的清香;
舌尖含着一片老参,微微发苦,回甘慢慢散开,压住身上的寒意和心底那一丝浅浅的紧张。
外头传来值守衙役落锁的动静。咔嗒,九号号舍的木门从外头锁死,声响清脆又冰冷。锁一落,外头的花花世界就跟他没关系了。
紧接着,成千上万间号舍的木门接连落锁。
清脆的锁扣声响顺着纵横小道一层一层传开,连绵不绝,像无数算盘珠子挨个扣合,彻底隔断外头所有烟火、人情。
贡院一下子和外面世间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