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户户院门大开，一扇扇门里探出无数脑袋，有人站在台阶上张望，还有人搬来板凳垫高身子眺望。
巷口摆摊卖馄饨的王老汉直接撂下摊子，挤在人群最前面，嘴里不停念叨：“我天天在巷口摆摊，打小看着四公子长大，早就料到他将来必定大有出息！”
旁边有人打趣他：“你日日守在巷口，怕是连林四公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王老汉不服气：“怎么没看清！高高瘦瘦，走路端正，一看就是读书的好苗子！”
他嘴上说得理直气壮，可边上人都知道，他那馄饨摊摆的是巷口，林家大门在巷子深处，他压根没正经瞧过几回。
可这会儿谁还计较这个，满巷子的人都乐意信他这话。
人群响起一阵哄笑，说笑夹杂连绵不断的议论声，整条铜锣巷热闹得沸沸扬扬。
锣鼓声响由远及近，鲜亮的红绸转过巷口，整齐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驶入铜锣巷。
赵四腰杆挺得笔直，扯开嗓子高声呼喊：“开封府大喜——铜锣巷林家，林砚林四公子，本科殿试一甲头名，高中状元！”
乐手使出浑身气力吹奏，唢呐声响震耳，铜镲起落铿锵，满城喜气尽数涌进这条巷子。
队伍稳稳停在林家朱漆大门跟前。
门房老刘头手里攥着鞭炮站在台阶上，望着眼前规模盛大的府衙仪仗、漫天红绸、震天锣鼓，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在林家门房干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整条巷子挤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自家门前的石阶被踩得发亮。
赵四停下敲锣，往前走上两步，双手捧着红绸包裹的喜报，扬声正式唱报：“开封府学子林砚！殿试独占鳌头，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话音落下。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锣鼓同时齐鸣，围观百姓欢呼声响成一片。
门房老刘头，在林家守了快二十年大门。
林家那道朱漆正门，他日日守着看街上人来人往，二十年看遍了人情冷暖、世态高低。整个林家，没人比他看得更清楚。
当年西角院的四少爷林砚，庶出，娘不受宠，从小性子安静孤僻，府里没人疼没人在意，打小就不起眼。
可就是这么一个没人看好的孩子，安安静静读书，先考上秀才，默默熬了好几年，去年秋闱一举中了举人。
到了今天，满城仪仗、锣鼓震天、红绸遍地，朝廷的状元喜报，稳稳落到了林家大门口。
老刘头手里攥着提前备好的鞭炮，手心猛地收紧，转身就往内院疯跑。
脚下青砖地面打滑，身子狠狠一晃，膝盖重重磕在门槛上，疼得钻心刺骨，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爬起来，半点不敢耽误。
“老太爷！老太爷！”他嗓子都的变了调子，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四少爷中状元了！一甲头名！大魁天下！”
松鹤堂里安安静静，老太爷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这一声大喊闯进来，桌上青瓷茶盏猛地一晃，“哐当”磕在案上，茶水溅出来大半。
年过花甲的老太爷一下子站起身，常年拄着的乌木拐杖靠在椅子边，他看都没看一眼，抬脚就往外走。
林家世代经商，说好听是商户人家，说到底就是市井买卖出身，永远入不了清流士林的眼。
一辈子被人隐晦轻视，被书香门第奚落门第低微。守家业、忍冷眼、处处低调谨慎，憋屈隐忍了一辈子。
老人脊背挺得笔直，心里的激动难以压制，胸膛剧烈起伏，脚步又快又稳，快步往前院走去。
林家以后真的不得了了，得给好孙子专门开一个族谱，把他这一支拉出来！
老太太正在屋里捻佛珠祈福。
外头大喜声传进来，指尖一颤，整串佛珠崩开，玉珠滚落满地。
她低头看都来不及，提着裙摆就往外冲，嘴里连连念叨：“阿弥陀佛、祖宗庇佑……咱们家总算熬出头了！”
她年纪不小了，却跑的飞快，走路也稳稳当当…
账房外廊，林远舟刚放下手里的账本。前院那句“中状元”像惊雷一样砸过来，他双脚定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他这个四儿子林砚，庶出、性子冷清、不爱说话，从小他几乎没怎么放在心上。
对于他来说，庶子庶女其实没什么用，就是为了延续家族血脉，还有长大后联姻用的。
然而，这个不受重视的儿子，次次给他惊喜！
去年秋闱中举，已经足够让他震惊，可举人终究只是乡试功名。
状元不一样，那是天下读书人的头名，是真正的文魁！
他这个儿子竟然站到了天下读书人向往的位置！
我这么厉害的？这么能生的？
正院暖阁，王夫人正临窗对账。
丫鬟慌张跑来报喜，一句“四少爷中状元”入耳，她捏着毛笔的手指瞬间僵住，笔尖墨汁在白纸上晕开一大团黑斑。
她缓缓放下毛笔，从容起身，抬手理平衣襟褶皱，举止端庄优雅。
可走到廊下，十指死死攥紧袖口，力道几乎要把布料捏变形。
这个庶子越发的出息了，站的高度不可想象，她心中有些后怕。
西角院常年清冷偏僻、林砚幼年衣食简陋、府里下人刻意怠慢，这些事她全看在眼里、冷眼默许。
如今他一朝登顶状元，掌握整个林家的荣辱兴衰，她稳住体面、安分守礼，让这位新的门第脊梁挑不出错处。
王夫人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面上依旧温和端庄，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从容朝外走去。
内心有些惶恐的同时，也有些安慰，那时的林砚还小，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忘记了小时候苛待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