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林家上下，情绪最汹涌的，是赵姨娘。
她从清芷院一路跑出来，顾不上裙摆绊脚、顾不上发髻散乱、顾不上半点妇人仪态。
她双手紧紧攥着衣襟，身子微微发抖，眼眶发红。
等她跌跌撞撞冲到大门近处，门外衙役的唱贺声狠狠砸进耳朵——“林砚，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
这一声，直接崩断了她憋了十几年的心弦。双腿一软，直直跪在青石门槛上。
旁边街坊邻里连忙伸手要扶，她轻轻摆手，嗓音带着哽咽：“没事……让我好好看看……”
心中有一个年头，我太厉害了，生的儿子太优秀了！！！
她慢慢抬眼，望着门外漫天红纸、迎风飘动的红绸喜报、震天动地的锣鼓仪仗。眼泪先是无声落下，砸在手背上，滚烫发热。
赵姨娘撑着门框慢慢站起身，脸上还挂着泪痕，抬手随意抹了一把，嘴角却实实在在扬了起来。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不用压抑欢喜、不用藏起笑容，堂堂正正、大大方方的畅快。
院里所有下人全停下手里的活，脸上的激动无以复加，望着前院方向。
墙根下扫地的小厮捏着草绳，低声喃喃：“今年的赏钱怕是要翻上天了！去年中举都发了两月月钱，这可是状元！”
灶房刘婶笑着开口：“哪止赏钱！从今天起咱们就是状元府的下人，以后出门报上铜锣巷林家的名号，人人高看一眼！”
台阶边，老王头拍着老刘头的肩膀：“你第一个冲进府报喜，这么大的功劳，老太爷和老爷肯定记着！”
老刘头笑得眉眼舒展：“那我就等着沾咱们四少爷的光，沾林家的荣光！”
老太爷最先赶到门口，扶着门框站稳。
老太太紧随其后，站在他身侧半步。
林远舟慢了几步，落在后方。王夫人立在廊下，没有往前拥挤。
唢呐声刚缓下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瞬间炸开，火星乱窜，满地红纸碎渣漫天飘。
整条铜锣巷从巷头挤到巷尾，密密麻麻全是人，连落脚的空地方都没有。
墙头蹲满半大孩子，一个个抻着脖子盯着林家大门，生怕错过半点热闹。
老槐树的枝桠上挂满红纸屑，风一吹簌簌往下落，跟下红雪似的，铺满整条青石板路，落在百姓肩头、头顶。
这是少见的省事，人人都恨不得挤到前面，这些年林家出了太多的风头。
很多人原本有些麻木，然而谁也没有想到，林家竟然会出一个状元！
巷子里人挨人人挤人，挤得连转身都费劲。
不少人鞋子被踩掉，鞋掉了也顾不上捡，光着脚踮着往前看，生怕少看一眼亏了似的。
各家的小孩都被大人架在肩膀上，瞪着眼睛使劲看。白发老太太拄着拐杖，被晚辈小心扶着一点点往前挪。
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干脆直接撂摊，挤进去看热闹。
今天是全城的大喜日子，没人惦记吃食，所有人就想亲眼看看，状元府的风光。
反正今儿个满城的人都往这边挤，谁还顾得上吃零嘴。
府衙来的吹鼓手个个拼足了力气，吹得满脸通红，腮帮子鼓得跟塞了两个鸡蛋似的，憋得脸红脖子粗，可没一个肯歇口气。
高亢的唢呐声穿透嘈杂的人声，铜镲一下下敲得铿锵有力，声响震得整条巷子嗡嗡作响。
衙役赵头手里攥着大铜锣，抡圆了胳膊使劲敲，敲得虎口发麻、胳膊发酸，却半点不肯偷懒，越敲越起劲。
他手上的劲道跟敲了半辈子铜锣似的，虎口都麻了也没肯收一收。
他心里透清楚明白！。
今天过后，铜锣巷的林家，彻底翻身了。再也不是旁人嘴里低人一等的商贾人家，是堂堂正正、全城高看的状元门第。
虽然去年林砚中举，已经改换了门庭。然而，整个开封府的士绅大户，还是瞧不起这家的商贾出身。
以后不一样了！
老太爷第一个踏出大门，站在最高的石阶上。
往日他走路总要拄拐杖借力，今天腰杆挺得笔直，精神头足得很，稳稳立在台阶上，看着沉稳庄重。
那根乌木拐杖靠在椅子边，今儿个算是彻底用不上了，心里那口气直了，脊梁也跟着直了。
大半辈子，林家世代经商，总被书香门第看不起，说他们出身市井、门第低微。
这么多年受的冷眼、憋的闷气，在今天这一刻，全都散干净了。
老太太紧跟在他身侧，手里还攥着那串先前摔断的佛珠。
可她此刻眼底含着泪光，脸上却是压不住的笑，心里满是踏实和庆幸。
林远舟站在二老身后。
他这辈子走南闯北做生意，什么场面都见过，最会端架子应酬。
可今天脸上的稳重彻底绷不住了，心里又喜又愧，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只剩满心滚烫。
谁能想到，这个孩子还这么年轻，竟然凭自己一己之力，硬生生把整个林家的门第抬到了顶峰。
廊下分成两处光景。
王夫人站在前头，衣衫收拾得整整齐齐，发髻一丝不苟，脸上挂着常年不变的端庄笑意，看着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也是真搞笑，庶子出息，连带着自己生的儿女也跟着沾光，昭儿的婚事看来也可以变变了！
另一边的赵姨娘，自觉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廊下阴凉处。
她没往前挤，可谁都看得出来，今日这份荣光的根，扎在她那儿。她简单收拾了衣衫，眉眼间还带着刚才哭过的红痕，安安分分站着，不抢不闹、不争不抢。
没人特意看她，她毕竟是姨娘、是小妾，谁也不会自降身份去和小妾说什么！
报喜官差第三遍唱喝“状元及第”的话音刚落，巷口又是一阵大动静。
一顶青呢官轿稳稳落下，开封有名的书香世家陈乔从轿里走了出来。
杨家是正经清流门第，名望极高。
祖上出过两个进士，在朝中做过四品官，就算近些年家里不如从前鼎盛，在一众乡绅百姓眼里，依旧是高不可攀的大户。
是开封府有名有望的大户人家，赫赫有名的大士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