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攥着木框的手松了松,心里那股愤愤不平的气慢慢散了,可委屈还堵在心里,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滑。
王夫人看着女儿通红的泪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抬手擦去女儿脸上的泪,压低声音认真叮嘱:
“你别担心你大哥。我昨夜连夜给他写了家书,前因后果、是非对错,写得一清二楚。所有错都在我身上,和砚哥儿半点无关。”
“你大哥明理,收到信自然分得清好坏,不会记恨四弟。你们姐弟几个,万万不能因为我,生出隔阂矛盾。是我的错,不能拖累小辈结怨。”
林婉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哽咽着小声回话:
“娘,我从来没恨过四弟。我心里清楚,他人厚道,受了那么多委屈,从来没有故意为难我们嫡房。”
“你能这么想,就是懂事通透。”王夫人心里稍稍宽慰,又郑重交代她的婚事,
“还有你和宋家的婚约,你心里一定要拎清。”
“亲事虽是早年定下,可若是没有砚哥儿高中状元、撑起林家门面,以宋家的门第,根本不会这般敬重你、善待你。”
“你现在的体面、将来嫁过去的安稳,大半都是沾了你四弟的光。”
“咱们嫡房如今大势不在了,往后林家撑门面、托举你们姐弟的,还是砚哥儿。你万万不能糊涂,自毁前程。”
林婉怔怔听着,心里最后一点不甘也彻底没了,只剩满心酸涩和不舍。
她张了张嘴,到最后只老老实实应了一句:“我知道了,娘。”
秋风穿过巷道,吹得轿帘轻轻晃动。
王夫人看着女儿哭红的脸,心里万般舍不得,脸上却尽力放平,露出一点释然的神色:
“好了,别哭了,回去吧。秋天天冷风大,别在外头冻着。就三年,一眨眼就过了。你好好过日子,安分守己,不用惦记我。”
说完,她抬手示意轿夫:“起轿。”
轿夫应声,稳稳抬起小轿,顺着长长的巷道,慢慢往前走去。
林婉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顶青呢小轿越走越远。
眼泪无声直流,这次她死死咬着嘴唇,一点哭声都不敢发出来,任由泪水模糊双眼。
直到轿子拐过巷口,彻底看不见影子了,她还立在满是枯叶的风里,久久不动。
身后贴身丫鬟轻轻上前,小心扶住她发凉的胳膊,看着自家小姐落寞的背影,满心唏嘘,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秋风簌簌,枯叶满地飘零。
这条巷子,送走了林家最后一位守着旧规矩的正房主母。
从今日起,林家的旧日子、旧规矩、旧嫡庶,全都翻篇了。
……
六月酷暑,天热得厉害。
乾清宫东暖阁里摆着几盆冰,丝丝凉气漫开来,压下了屋里的燥热,却挡不住窗外滚滚的热浪。
半扇窗户敞着,热风顺着窗缝往里钻,吹得御案上高高堆着的奏折边角轻轻晃动。
屋里冰盆镇着凉气,窗户缝里却往里头灌热风,像是老天爷在跟宫里的冰块较劲,看谁先撑不住。
当今圣上坐在案前,安安稳稳批了小半个时辰的奏折。
最后一笔朱字落下,他把朱笔轻轻搁在笔架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神色平平淡淡。
朱笔搁下的动静轻得很,可他揉眉心的动作比朱笔重多了,像是对着那些奏折熬了太久,总算能喘口气。
“去翰林院传个人。”
皇上开口,声音沉稳庄重,听不出喜怒。
“传新科状元,林砚。”
旁边伺候的御前太监立刻躬身应下。
宫里规矩大,传召臣子半点马虎不得,不能直接去喊人,得先知会翰林院掌院学士,再传唤本人,礼数做周全,分寸拿捏得死死的。
宫里传个人跟传一道圣旨似的,拐弯抹角好几道手续,等他走到乾清宫门口,脚底下踩的金砖都晒热了。
皇上没多说一句话,也没讲传唤的缘由。
近来朝堂上那些老臣,个个固守己见,拉帮结派,说话都是老一套的老生常谈,听得他心里厌烦。
他今日不想听那些迂腐论调,单单想见见林砚。
那些老臣的折子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跟倒了好几遍的茶一样,寡淡无味,还不如找个年轻人说两句新鲜话。
这孩子今年才十七岁,中了状元进翰林院已有段时间。平日里安安分分,日日守在值房看书整理文稿,循规蹈矩。
皇上就是想瞧瞧,这少年人一身的锐气,有没有被翰林院那群老夫子磨得干干净净,变得圆滑世故。
此刻翰林院值房里安安静静,半点声响都没有。
林砚正伏案忙活,整理明日经筵要用的讲章。
本朝历来规矩,盛夏酷暑是停了经筵讲学的,今年圣上好学,特意下旨,六月照常开讲。
林砚官位低微,轮不到他上台讲学,只负责提前草拟讲章,把里面的典故、义理一条条批注清楚,给主讲的大人做参考。
他做事向来细致稳妥,不光老老实实誊写正文,还把每一处典故出处、深层道理、古今用法。
甚至是圣上可能会问到的疑点,全都一条条摘抄好,夹在书页里头。条理清清楚楚,半点纰漏都没有。
他批注的工夫比正文还费劲,像是提前把圣上要问的路都铺好了,省得临时被问住还得现翻书。
正忙着,门外走来传旨的小太监,说话客气有礼,不催不赶:“林修撰,圣上召你去乾清宫见驾。”
林砚一愣,当即合好书卷,从容起身,跟着太监往宫内走。
六月的日头毒辣得很,宫里金砖地面被晒得发烫,踩上去都微微发热。
长长的宫墙一眼望不到头,路边树影浓密。沿途的内侍、巡卫看见传旨队伍,全都低头避让,规规矩矩。
那金砖地面晒了一上午,踩上去跟踩在灶台上似的,鞋底都薄了半层。
林砚脚步稳当,不快不慢,脸上神色平静如常。
只是他心里明白!
没有提前铺垫、没有公事缘由的单独召见,从来都不是简单的问话闲聊,多半是圣上有意试探。
没有公事招牌的召见,跟没放鱼饵的钩子一样,底下肯定藏着东西。
一路直行,很快到了乾清宫东暖阁。
太监把房门虚掩,退到帘外伺候,不敢走远。
暖阁里头凉快清静,冰气萦绕,和外头的燥热喧嚣完全是两个样子。
皇上抬眼看他,随口抬了抬手:“坐。”
寻常低阶翰林,压根没有御前赐坐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