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依礼行过跪叩大礼谢恩,起身之后,只规规矩矩坐在锦凳边角,腰背挺直,恭谨却不拘谨,分寸恰到好处。
锦凳硬邦邦的,他只挨了半边屁股,腰杆子挺得比凳子腿还直,像是坐实了怕失了礼数,坐虚了又怕显得轻浮。
暖阁里不用像正殿那般死板严苛,规矩稍稍宽松,可君臣尊卑有别,帝王心思深沉,半点不敢大意。
皇上漫不经心开口,像是随口唠家常:“明日经筵,你准备的是哪一卷内容?”
林砚应声回话,声音清亮稳妥:“回陛下,明日讲《周易·系辞》下篇,臣草拟的是‘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一节。”
皇上指尖轻轻点着御案,眸色沉了几分:“正好。你便把这段道理,讲给朕听听。”
他点御案那两下,跟敲在琴弦上似的,林砚心里那根弦立马跟着绷紧了。
林砚定了定神,端坐好身子,缓缓开口讲解。
他先把圣人原本的意思讲明白:古人观天时、察世事,知道天下没有一成不变的道理。
日子走到困局之时,就要懂得顺势改变,改了才能通畅,通畅了才能长久安稳。
他说话规矩实在,不堆砌花哨辞藻,也不故意卖弄学识,一层一层拆解道理,逻辑清清楚楚。
最后稳稳归到顺势变通、守住根本的实处道理上,句句落地,不虚空。
皇上静静听着,全程不插话、不点头,神色平淡,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等他讲完,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阵安静跟秤砣似的悬在半空,他不开口,林砚那口气就一直吊着落不下来。
皇上这才缓缓开口,顺着刚才的经义,转到了朝堂实务上:“你既然懂变通的道理,那朕问你。
如今东南海疆争议极大,朝中有人要死守海禁、遵循祖制,有人要开海通商、富民安边。
你说说,海禁是守旧,开海是变通吗?”
这一句话,直接跳出了书本道理,戳中了朝堂最敏感的派系纷争。
哪里是简单的考题,分明是圣上在试探他的眼界、立场和心性。
林砚没有急着回话,低头稍稍沉吟,心里快速权衡利弊。
片刻后,他从容开口,态度中正,不偏不倚:“臣以为,变通不是丢掉根本,只是换个法子守住根本。”
“祖宗当年立下海禁,本意是隔绝外夷、安稳海疆、杜绝祸乱。
如今众人提议开海通商,本意是富足百姓、稳固边防、安定边地。两种法子不一样,可归根到底,都是为了家国安稳、百姓安生。”
“若是改换法度、变通法子,能更好守住家国根本、让百姓日子安稳富足,这便是圣人说的变通长久之道。”
这番回答,不站队、不偏激,不得罪朝中任何一派。
既不否定祖宗旧制,也不抵触新政变通,句句落在安民守国的根本上,稳妥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
朝堂守旧派、开海派对峙多年,纷争不断,稍微偏一点,就会被卷入党争。
他初入朝堂,无依无靠,最好的路子就是守中正、讲道理,不跟风、不盲从。
皇上手里端着一碗冰镇凉茶,手指搭在青白瓷的杯沿上,迟迟没喝一口,目光定定落在林砚身上。
“你说变通不是丢根本,那朕问你,开海这件事,到底要怎么操作,才能绕开东南那边盘踞多年的地方势力?”
林砚心里瞬间提了几分谨慎。
皇上这一问,已经不是考书本道理了,是直接戳破了朝堂最深处的利益纠葛。
东南那边的乡绅官员,嘴上死死抱着海禁、祖制、海防安危这些大道理不放,说白了,就是舍不得每年走私赚来的巨额银子。
这么多年,近海走私船来来往往,把丝绸、瓷器、茶叶运出去,换回大把海外白银。
这些好处全都进了地方豪商和官吏的私囊,朝廷国库一分钱捞不着。
银子跟河水一样从指缝里漏走了,朝廷在旁边干瞪眼看着,愣是连个水花都没接着。
一旦朝廷正经开海,大量的民间船只下海,朝廷设衙门收税,这条私下赚钱的路子,直接就被掐断了。
林砚稳了稳心神,缓缓开口:“陛下,臣说实话。东南官员士绅拦着开海,根本不怕海防出问题,就是怕断了自己的财路。”
“如今的海禁早就形同虚设,正经想做生意的商船处处受限、规矩繁多,反倒是那些私下走私的船只,没人敢管、横行无忌。
大把的好处全被地方上下瓜分干净,半点税银上交不了国库。”
皇上把瓷茶碗轻轻搁回御案,他早知道这个事,面色平淡:“那依你的法子,怎么堵死他们的阻挠?”
“首先,得先把他们的借口废掉。”
林砚条理清晰:“朝廷别急着开港口、设市舶司。第一步,借着整治海防的名头,整编沿海水师。”
皇上抬眼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现在的水师烂得厉害,战船老旧、兵员缺额、粮草拖欠,压根镇不住海面,这才让走私船肆无忌惮。
整编水师的银子,可以先从户部现存的海防专项银子里出,等往后开海收上关税,再逐年补回去。”
“这样一来,不用额外耗费国库,还能把海防做实。以后谁再敢拿‘海禁保海防’当借口拦新政,就是故意阻挠朝廷固边安民,他们自己的理由先就站不住脚了。”
皇上指尖轻轻敲着御案桌面:“接着说。”
“第二步,换新地方试点,不碰东南那些老牌势力的地盘。”
林砚继续说道:“全新设一个市舶司,直接归户部直管,彻底跳出地方府县的管辖范围。
收上来的关税银,不经地方官的手,从根上杜绝层层克扣、私分税款的毛病。”
市舶司归户部直管,相当于把税银的水管子绕过了地方那截,直接从源头接到国库,中间连个接水的碗都不给留。
“市舶司的账目每月汇总上报户部,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没有地方官吏暗中包庇,那帮人赖以走私牟利的关系网,直接就断了,再也插手不了港口的事。”
皇上问道:“试点的地方,你心里有合适的?”
“泉州南边的围头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