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大臣没人敢彻底整顿,顶多做做表面功夫,雷声大雨点小,到头来半点问题都没根治。
林砚继续娓娓道来:“所有银子,全都烂在了混乱的账目里。”
“各地盐运司毫无规矩,盐引想发多少就发多少,发给何人、积压多少旧票,户部全然没有总账登记。”
“原本盐引是商户完税领盐的凭证,如今反倒成了他们投机倒把、倒手赚钱的货物。”
“大盐商大批量囤积盐引,既不兑盐售卖,也不登记入账,就死死攥在手里。”
“等市面上盐价上涨,立刻转手倒卖赚取差价,层层倒腾下来,暴利全被中间商吞了。”
“最后落得两头亏:百姓买盐价格高昂,朝廷拿不到半分额外税银。”
“臣的法子简单稳妥,不折腾商户,也不强行打压,只立一条死规矩。”
“给全国所有盐商一个月的缓冲期限,无论新旧盐引,必须全部到当地盐运司登记核验。”
“逾期没有登记的盐引,一律作废处理。”
那些手握成千上万盐引的大富商,舍不得自己投入的本钱,根本不敢拖延。
不用官府上门催缴,他们自己就会乖乖补齐拖欠的税款,税银自然会源源不断流回国库。
皇上听得认真,瞬间抓住其中的漏洞,沉声问道:
“你的法子是好,可若是地方盐运司官员跟盐商暗中勾结、弄虚作假,又该如何防范?”
“这不难。”林砚从容应答,“由户部牵头,联合都察院,外派朝廷官员分组奔赴各地,全程监督核验。”
“每十日汇总一次登记名单、补缴税银数目,快马加急送回户部存档。”
“各地账目交叉核对、互相牵制,从根上杜绝官员贪墨舞弊的漏洞。”
皇上暗暗点头,心中颇为赞许。
往年朝臣整改盐引,只敢修补皮毛,没人敢定死期限、层层监督。
林砚这套法子,补全了所有漏洞,是实打实能落地、见成效的良策。
但法子是好,还得人去执行,这个烫手的没人敢去接!
“第二条法子,追缴各州府县积压多年的田赋欠账。”
林砚接着说道:“很多地方官员,为了保住考评、顺利升官,常年刻意美化地方账本。”
“那些难以收缴、拖欠已久的田赋,全部挂成陈年旧账,搁置不管、一拖再拖。”
“账本看着干干净净、毫无纰漏,可户部手里,半分现银都收不到。”
年复一年,地方死账越堆越多,窟窿越填越大。
地方官为何不敢催、不敢查?
只因拖欠巨额田赋的,从来不是普通穷苦百姓,全是地方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豪强地主。
这些人人脉广、势力大、朝中有人,随便找个借口就能赖账拖税。
地方官生怕得罪本地士族,耽误自己的仕途前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年年糊弄朝廷。
“臣请陛下下一道严旨,限定三个月期限,各地必须结清所有历年田赋积欠。”
“到期未能补齐税款的州县,主官一律连带降级追责。”
“若是豪强士族拒不补缴,直接查封多余田产,充公抵税。”
“三个月期满,朝廷自上而下彻查全国府县账本,但凡做假账、包庇士族、隐瞒欠税的官员,一律罢官查办。”
皇上默然良久,心里暗自掂量其中的阻力。
追缴积欠这件事,朝堂争论多年,难点从来不是没有律法,而是没人敢硬到底、得罪抱团的士族势力。
林砚加上层层追责、彻查罢官的规矩,恰好补上了多年的短板。
皇上抬眼看向林砚:“这两套法子推行下来,大概能收回多少银两?”
“臣粗略核算过。”林砚据实回禀,“整顿盐引乱象,每年能为国库增收四百至六百万两税银。”
“集中追缴三个月陈年田赋欠账,一次性可收回八十万至一百万两白银,足以填补眼下国库的紧急缺口。”
皇上指尖轻轻敲着御案,暗自盘算收支,又开口追问:“那第三条计策是什么?”
林砚微微吸气,神色多了几分谨慎:“这第三条法子,是臣自行揣摩而出,前朝从未有过先例。”
“推行之后,朝堂争议必定极大,但见效最快,是解国库燃眉之急的最优法子。”
原本靠着椅背的皇上,闻言立刻微微坐直身子,神色郑重:“只管直说。”
“以户部名义,发行官方银票,向天下富商暂借短期银两周转。”
此话一出,皇上敲击御案的手指骤然停住,眼底瞬间迸出一抹亮色。
历来朝臣筹银,只会节流省钱、加税于民、压榨地方,从没人想过盘活民间富商的闲置银两。
这份思路,彻底跳出了朝堂百年不变的老旧规矩。
林砚不慌不忙,细细讲清整套规矩:
“京城、江南一带的大富商,家中囤积大量闲置白银,存入钱庄利息微薄,根本没有多少收益。”
“朝廷发行官票,写明借款数额、固定利息、还款期限,给出的利息略高于民间钱庄。”
“富商稳赚不赔,自然乐意将家中闲钱借予朝廷。”
“朝廷拿到现银,即刻填补河堤修缮、边关军备、官员俸禄的紧急空缺。”
“待后续盐税、追缴积欠的银两入库,再按约定连本带利归还富商即可。”
“这套法子,不苦百姓、不累地方,只盘活民间闲置银两。”
“唯有一条铁律:借来的官银必须专款专用,谁敢私自挪用分毫,一律从重严惩。”
说完之后,林砚坦诚开口:“臣知晓,此法乃是新规,不合前朝旧例,推行之后,必定会被满朝文官非议指责。”
皇上久久沉默不语,眉头微蹙,细细斟酌其中利弊。
前两条计策,都是修补旧制漏洞,稳妥安全、有据可依,毫无风险。
唯独第三条,是开朝未有之新规,无人尝试、前路未知,太过激进冒险。
半晌之后,皇上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整顿盐引、追缴积欠,这两条可行,朕即刻下令,安排朝堂着手布局推行。”
“官票借银一事太过冒险,无先例可依,隐患难测,容朕细细思虑一番。”
“你先退下吧。”
林砚躬身行礼,刚要转身退出,皇上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
“盐引整顿的全套详细规矩,你回去单独拟一道详尽奏折,后日递到朕的御案前。”
“臣遵旨。”
林砚躬身应下,稳步退出东暖阁。
厚重的棉制门帘轻轻落下,瞬间隔绝了暖阁内的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