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一道整顿盐引的密折悄悄递进了内阁。
这折子没署名,没走六部流程,是直接递到皇上跟前的御前密奏。
满朝文武谁都不知道是谁写的,只晓得皇上手里攥着一套全新的盐引规矩。法子又利落又狠,半点情面不留:
全国所有盐引,限时一个月全部重新登记核验,过期不备案的直接作废;
盐商这么多年拖欠的盐税,必须一分不少补缴入库;户部、都察院联合派人,分头奔赴各地盯着落地执行。
这消息是从内阁悄悄漏出来的。
内阁大学士周延年看完章程,没对外声张。
可底下誊抄文书的小吏多看了几眼,转头出去喝了顿酒,三两句话传开,半天功夫,整个六部就没人不知道了。
最开始两天,也就户部几个小主事私下唠嗑。
大伙都承认,这章程写得板正、戳要害,是实打实的好法子。
但谁心里都明白,法子再好也没用,背后牵扯的势力太大,盐商和勋贵抱团,肯定不会乖乖认命,反扑是迟早的事。
等到第三天,朝中中层官员就敢公开挑刺了。
一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反复念叨几句话:
这章程是谁写的?看过往年旧账没有?知不知道盐引背后捆着多少权贵利益?懂不懂户部和盐运司堆了几十年的烂账?
说白了,就是不认这套新政,想把这事儿压下去。
第四天早朝,所有藏在暗处的矛盾,彻底摆上了明面上。
皇上刚开口,提起盐引整顿的事儿,金銮殿瞬间静了一瞬。
下一秒,户部右侍郎刘大人第一个跨步站了出来,嗓门洪亮。
“陛下,臣直言!盐引是朝廷传了百年的根基,万万动不得!如今贸然推行新政,必定搅乱天下盐市,盐价暴涨,最后吃苦受难的,全是底层老百姓!”
他嘴上说得大义凛然,眼角却飞快扫了一眼前排文官,悄悄给同伙递暗号。
话音刚落,紧跟着又站出来三名官员,有户部的,也有工部的,说辞一模一样,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场面话。
都说盐务牵扯民生根本,不能草率改动;一个月的期限太紧,地方盐运司人手不够,根本核验不完海量盐引;
现在已经有大盐商开始囤盐观望,再强行推进,市面上必定有人囤货惜售、哄抬盐价,闹出大乱子。
这群人一个个张口闭口百姓民生,说得慷慨激昂。
可满殿朝臣心里跟明镜一样,这几个人平日里跟东南大盐商走得最近,家里家底厚实得很,嘴上为民请命,实则是怕断了自己的财路。
皇上坐在龙椅上,神色平平淡淡,不插话、不打断,安安静静听他们挨个说完。
等所有人都讲完,乖乖退回班列,大殿沉寂片刻。
皇上缓缓开口:“你们方才说的,朕都听见了。朕只问一句,盐引积弊几十年,户部年年亏空盐税,历任盐运使、户部官员、地方管事的,谁经手谁心里有数。
如今有人拟出章程整顿弊病,朕看可行。这差事总得有人做,诸位爱卿,谁愿意替朕分忧?”
这句话一落地,大殿彻底死寂。
武将队伍一动不动,文官队列个个站得笔直,脑袋垂得低低的,眼神全钉在脚下地砖上,没一个人敢抬头。
方才吵得最凶、喊着盐务不能乱改的几个人,此刻跟钉子钉在地上一样,半步不肯往前挪。
刘大人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心里算计。
盐引这摊子烂账,谁接谁倒霉。
接手就要彻查,一查就要翻旧账,一翻旧账就要得罪盐商、勋贵、地方官吏,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全要被动。
真查到底,别说升官,他这顶乌纱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他可以带头反对新政,万万不敢亲自接手这苦差事。
殿里静得离谱,静到房梁落灰的细微声响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沉默良久,紫蟒官袍的周延年缓步走出队列。
他拱手立站,语气平平淡淡,跟唠家常一样,却一句话扒光了所有人的遮羞布。
“陛下,依臣之见。诸位同僚不是怕新政乱了民生,是怕清查过后,把自己藏了多年的弊病、烂账,全都挖出来。
数十年盐引积弊根深蒂固,但凡经手过盐务的官员,或多或少都有说不清的糊涂账。如今全盘核验,必定能揪出一大堆陈年旧弊。”
这话一出,方才跟着起哄反对的官员,后脖颈瞬间凉透。
一个个脑袋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喘一口,连抬头对视的胆子都没有。
周延年继续稳声说道:“臣仔细看过这份整顿章程。一月时限看着紧凑,实则完全可行。
每一张盐引发放,户部都留有原始底册存档。
只要统一登记、双向比对,户部总账对上地方盐运司单据,但凡账目合不上的,全是这些年没人敢查、没人敢碰的黑账空账。”
后排一众小官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接话站队。
刘侍郎脸上装出来的从容彻底挂不住了,眉头死死皱成一团。
他心里清楚周延年句句属实,可他绝对不能认。一旦承认新政能除弊,他今天带头阻拦的所有理由,瞬间全部作废。
僵持片刻,刘侍郎换了套路,拐弯抹角打压写章程的人。
“周大人道理通透,可盐务错综复杂,牵扯各行各业,岂是一纸文书就能根治的?
拟这份章程的人,怕是常年困在翰林院看书,只懂书本死理,压根看不懂地方盘根错节的人情利害。”
他没指名道姓,可满殿谁都知道他在针对谁。
队列里的林砚静静垂着眼,面上半点波澜没有。
这种人就是典型的自己干不成正事,还见不得别人做事,自己站着不动,专挑旁人的毛病。
武将队尾的萧衍始终垂眸静立,冷眼旁观文官拉扯博弈,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周延年转头直视刘侍郎,不紧不慢一句反问,直接把人逼进死胡同。
“既然刘大人觉得后生晚辈不堪重任,看不懂盐务深浅。那依你之见,谁能主持这场盐引整顿?莫非,是刘侍郎亲自接手这桩差事?”
这话太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刘侍郎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憋不出来,当场哑口无言,颜面尽失。
殿内僵持之际,皇上适时开口,目光直直锁定刘侍郎,语气平淡却分量极重。
“方才爱卿口口声声盐务牵连太广,年轻人拿捏不住。
朕问你,你是觉得朕识人不明、用人偏颇,还是这天下难事,唯独你能担得起?”
轻飘飘一句话,压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