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韩清芷抬眸，眼神清明通透，心里早就想得明明白白，没有半点犹豫。
“我不打算当面谢他。”
赵嬷嬷顿时一愣，有点不解：“小姐，这不太合情理吧？人家帮您这么大一场，连句当面谢谢都没有，外人知道了，怕是要说闲话。”
“情理我懂，但朝堂规矩、人前分寸，我更得懂。”
韩清芷语气全是通透的考量。
她心里想起当初在郑家天井，所有人围着吵闹混乱，林砚默默站在廊下，不动声色侧身挡住了一个胡乱窥探的闲汉。
那个动作极小，小到没人在意，可她记在了心里。
那一刻她就明白，这个人帮她，从来不是为了她低头道谢、欠他人情。
她稳了稳心绪，继续慢慢说道。
“林大人上疏翻案，是秉公办事，是为忠良鸣冤，是为朝堂立公道，不是为了我私人情面。”
“我若是特意私下登门、当面道谢，外人只会胡乱揣测，说他是为了未来婚事徇私帮忙、公报私恩。”
“他是为公做事，我若以私恩回报，反倒污了他的清名，给他落下话柄，拖累他的仕途名声。”
“再者，皇上已经赐下婚约，名分堂堂正正。越是如此，大礼未成之前，越要避嫌。”
“男女私下相见、特意道谢，传出去难免有人嚼舌根，给他添没必要的麻烦。”
“他这份恩情太重了。一句口头谢谢太轻，配不上他的担当；刻意当面道谢又太俗，反倒坏事。”
赵嬷嬷怔怔听着，半晌彻底想通了，心里只剩佩服，笑着点头。
“是老奴目光浅短了。小姐心思通透，考虑得长远周全，半点不错。”
韩清芷浅浅笑了一下，眼底温温柔柔的。
她能在郑家那个烂泥潭里熬十三年、撑到云开月明，从来不是靠运气、靠别人可怜。
马车轱辘不停往前滚，车轮碾在青石板上，一圈又一圈，就跟人心里缠来缠去的念头一样。
车厢里安安静静，半晌没人开口说话。
韩清芷把装银印的锦盒搁在腿上，拿出银印翻了个面，指尖顺着上面篆字纹路慢慢摩挲，轻轻抿着嘴唇。
纷乱的心绪跟着车轮兜了好大一圈，才慢慢安定下来。
“赵妈，我不去登门当面道谢，不代表这份恩情我记不住。”
赵嬷嬷转过头，认真看着她。
“这桩案子，他在皇上面前上奏，没有添半分虚言，只求一个堂堂正正的公道。我若是上门当面道谢，反倒把他一心为公的心思，变成私底下人情往来，格局就小了。”
“可总得让他知晓——”
韩清芷顿了顿，声音放低，“我不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
赵嬷嬷身子微微往前倾：“那小姐打算怎么办？”
韩清芷沉默片刻，将银印轻轻放回锦盒，合上盖子。
“我听说再过几日，他就要离开京城南下清查盐务。夏日赶路辛苦，南边溽热难耐，蚊虫也多，一路奔波少不了遭罪。”
赵嬷嬷微微一愣：“小姐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老身都不曾听闻。”
“今早册封大典之前，宗人府一位年长女官教我入宫规矩，闲谈时随口提了一嘴。
说林大人盐务差事暂缓两月，回乡探亲之后就要动身南下，不出几日便要启程。”
韩清芷垂下眼帘，“人家只是随口闲聊，我却一直记在心上。”
赵嬷嬷恍然点头：“倒也算凑巧。”
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清楚，哪里是什么凑巧，分明是小姐事事都放在心上。
“他身边贴身小厮青竹，一向把他日常起居照料得妥帖。我不便亲自接触林大人，也不能派县主府下人直接往翰林院送东西。
府里人出面，有心人稍加追查，很容易捕风捉影，传出闲话。”
“我打算找一个信得过的外人帮忙转送。备几样实用物件：几包防暑的清凉散、一瓶驱蚊药油，再包两包消食解乏的干果茶。
东西寻常，值不了多少钱，旁人挑不出毛病，路上却实实在在能用得上。”
赵嬷嬷细细琢磨一番其中的门道，眼睛慢慢亮起来：“小姐考虑得实在周全！托外人转手，抹去咱们县主府的痕迹。
东西交到青竹手里，不用林大人亲自接收，外人看见了，也挑不出半点不是。”
“赵妈……当年在郑家院子里，他站在院中，从头到尾，没有往我藏身的地方看过一眼。”
“可院墙外面有闲汉探头偷看，他不动声色侧过半幅身子，刚好挡住那人视线。”
“只是短短一瞬的小动作，在场其他人谁都没有发觉。”她话音越来越轻，仿佛在回想一件连自己都不敢确定的往事。那个动作太过细微，倘若她当时没有望向他，定然察觉不到。偏偏，她看见了。
声音细若蚊吟，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赵嬷嬷心中微微一动，没想到那样短暂不起眼的一幕，小姐一直牢牢记到现在。
马车继续前行，缓缓转过街角。身后街市的喧闹渐渐被甩远，四下清静下来。
环境一变，韩清芷收回纷乱思绪，神色郑重看向赵嬷嬷，语调温和，却十分坚定。
“赵妈，这些年你跟着我受了多少苦，我全都清清楚楚记着。”
赵嬷嬷一愣，连忙摆手：“老身谈不上吃苦，伺候小姐本就是我心甘情愿……”
“我知道是你自愿。”
韩清芷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可心甘情愿，不代表就要没完没了遭罪。为护我周全，这十三年，你就没有睡过一夜踏实觉。”
“如今我有朝廷下发的俸禄，还有御赐的府邸，再加上本身的家产，再也不会让你受穷受苦。”
“你儿子常年赶大车谋生，早年腿脚落下病根。以前你常常念叨他腿脚不适，却依旧要四处奔波，这事我一直记着。
过几日就让他来县主府，院内正好缺一名打理车马的管事，不用再在外风吹日晒赶路，月月稳稳拿月钱。
若是他想学一门手艺，府里也能出钱给他置办全套家伙。”
“你闺女一手针线活做得精巧，你从前时常夸赞。我身边正好缺一个稳妥针线娘子，让她进府当差。将来她出嫁，我亲自为她备一份体面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