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赵嬷嬷眼眶猛地一红,喉咙紧紧发堵,好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小姐……你才刚刚站稳脚跟,反倒先替老身一家人盘算周全……”
“你为我操劳半辈子,如今,也该轮到我为你们打算了。”
韩清芷用力握紧她的手,“你安心留在我身边养老。只要我活一日,便保你安稳无忧一日。”
赵嬷嬷偏过头,拿袖口使劲擦眼角泪水,再转回头时,不住点头:“好,好。老身一辈子跟着小姐,好好过日子。”
“等到来年开春,就托人给你儿子寻个品性老实的姑娘,成婚所有花费都由我承担,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
赵嬷嬷刚刚勉强收住的眼泪,又簌簌落了下来,想要推辞,却哽咽着说不出完整话语,只能含泪不停点头。
双手在膝盖上来回搓动,嘴里那句“使不得”反反复复,怎么都说不顺畅。
韩清芷看着她又哭又笑、喜极而泣的模样,心里暖洋洋的,好似沐浴在冬日和煦的暖阳之下,安稳踏实。
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晨雾裹着整座小院。
巷子里安安静静,半点人声没有,院里老槐树的枝叶纹丝不动,唯独灶房的炊烟慢悠悠往上飘,混在浅淡的天光里。
青竹起得最早,蹲在灶坑前守着火候。等大锅里的水彻底烧开,他灭了柴火,开始收拾赶路的吃食。
他手脚麻利,食盒底下铺了六个暄软的白面饼,两边用油纸包好酱牛肉和一碟酸辣萝卜,最上面压着两块井水泡凉的凉糕。
挨个摆稳妥,又拿手摸了一圈盒沿,确认颠簸也不会撒出来。
怕路上随从不够吃,他特意多备了两份,连刘虎和孙文的份量都算得清清楚楚。
后院廊下,林昭在清点行李。
东西不多,几只粗布包袱、一只藤编书箱。皇上赐的端砚最金贵,他拿三层厚棉布裹得严严实实,单独放着,生怕路上磕坏。
堂屋桌上摆得整整齐齐:几套换洗衣裳、两本常看的旧书;
圣旨卷轴缠了两层油布防水,塞在书箱最里侧;钦差铜关防的锦囊,林砚打算贴身带。
三百两内库银子、十匹云锦分开打包,不堆在一处,免得一出事全折进去。
院门口,刘虎靠着门框站着,两手抱胸,心里一直在琢磨事。
他是萧家挑出来的护卫,专门一路护送钦差南下保平安。
临行前他以为要伺候的是个四五十岁、官场老道的官员,没想到真身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看着斯文单薄,跟自家晚辈差不多大。
刘虎心里难免犯嘀咕。
这么年轻的主官,第一次办这么大的盐务差事,能压得住沿途的地方官吗?若是办事不稳,连累的是他们所有随行的人。
可差事接了就不能退,他压下满心疑虑,抬手紧了紧腰间佩刀,打定主意一路多看多守,好好看看这位少年大人的深浅。
另一边,孙文蹲在书箱旁,手里翻着一沓空白簿册,反复核对预留的盖印位置。
他是户部派来的书吏,专管笔录存档,这是头一回跟着钦差出远门办大案。
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自己记错、漏记、写错,闹出纰漏担罪责。
他悄悄抬眼瞅了瞅林砚。
少年安安静静捋着衣襟,脸上平平淡淡,看不出喜怒,半点年轻人的浮躁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孙文心里越没底,只能默默把簿册收好,只求一路安稳,不出差错。
林砚换了一身素净藏青长衫,抬手抚平衣褶。
最要紧的铜关防贴身揣进内袋,这是钦差身份的根本,一刻不能离身。
圣旨、银两、贵重物件全都安置妥当,里外条理分明。
“少爷,早上凉快,趁早走最合适。”
青竹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走出灶房,天边已经泛开鱼肚白。
巷子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是萧衍昨夜连夜送来的。
车厢宽敞,铺着厚实驼绒软垫,比寻常官车舒服太多。
车外悬着一块崭新旗牌,写着“钦差”二字,用来沿途辨识,真正通行还是靠朝廷勘合文书。
刘虎牵了一匹灰马站在车旁,马鞍旁挂着兵刃和随身小包,装束干净利落。
林昭、青竹把行李挨个搬上车、摆放稳妥。最后三人进车厢落座,刘虎骑马随行护卫,青竹坐车沿赶车。
马车拐过街角,京城清晨的小院和街巷,一点点被甩在了身后。
出城要走外城正门。
三天前通政司的加急文书就送到了京城各门兵营,守城兵丁早得了消息,知道今日有钦差过境。
带队老兵上前核验,孙文捧着勘合递过去,刘虎在旁亮出旗牌佐证。
老兵仔细核对文书朱批,不敢怠慢,连忙让人挪开木栅,双手把勘合奉还。
“恭送大人,一路顺遂。”
马车驶出城门,外头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刘虎回头看了一眼列队相送的兵丁,手心还是微微发潮。
他护官十几年,见的都是老官场,这么小的钦差真是头一个。
南下州县多,盐务水又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少年若是镇不住,这一路绝对安稳不了。
可已经上路,多想无用,只能走着看。
青竹坐在车沿,看着越来越远的城门,心里感慨万千。
大半年前,他们主仆三人布衣入京,前路一片茫然。如今少爷手握圣旨、身带钦差关防,身份境遇,早已天差地别。
六月下旬,天气已经酷热。
官道两边的玉米长得旺盛,正午日头毒辣,翠绿的叶子全被晒得卷了边。
旷野里蝉鸣不停,混着车轮咕噜咕噜的声响,一路向南。
林昭靠在车厢壁上歇着,心里思绪翻涌。
当初布衣进京,满眼的仿徨,如今林砚奉旨清查全国盐引,拿的是皇上特旨的临时权柄,不是靠品级,肩上担的是实打实的千斤重担。
林砚翻了两页书,就像是高三毕业的学生,根本看不进去,干脆合上册子,掀帘看外头的田野村庄。
沿途农户看见带钦差旗牌的马车,都会停下手里的活,站在田埂上张望。
山河依旧,只是他身上的担子和身份,早已今非昔比。
皇上准他顺路归乡省亲两月,看着是体恤恩典,实则算计极深。
借着回乡这条路,正好悄悄摸清沿途州县官员的立场。
扬州盐商那帮盘踞多年的势力,也会看各地官吏的态度,调整对策应付清查。
赶了一个多时辰路,众人到了第一站,涿州驿站。
通政司的公文提前一天送到了涿州,五十多岁的驿丞钱秉德早早穿戴整齐,站在驿站门口候着。
他一身青布官褂洗得干净,待人接物老练稳妥,是个混迹多年的官场老人。
远远看见马车和钦差旗牌,钱秉德快步上前,躬身拱手行礼。
“下官涿州驿丞钱秉德,恭候钦差大人。后院客房已打扫干净,茶水备妥,大人一路辛苦,先进屋歇歇。”